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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是只和《现代生活》《小巴黎人报》合作吗?怎么新给了《费加罗报》?”这是所有读者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但是很快,他们的目光就被正文之前,唯一的一句题记给吸引了——
【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下就钻进了巴黎读者的脑子里,让他们产生了无尽的联想。
“迷惘的,一代?”
咖啡馆里,一个年轻人放下报纸,略有些失神,他身边的朋友凑过来看:“谁?我们?”
另一位老先生推了推眼镜,鼻子里哼了一声:“狂妄!一代人都被他定义了?他以为他是谁?”
与《现代生活》《小巴黎人报》的受众群不同,《费加罗报》的读者自诩为法国的中坚力量,是国家精英的代表。
即使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已经成名数年的作家,他们也会抱着挑剔的心态去阅读。
不过这句话终归足够吸引人,所以大家还是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的第一句话很简单:“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太阳从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钟楼后面斜过来,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又一道的亮带子。
房间很闷,全是隔夜的烟味和酒味。
雅克躺在床上没动,只听着外面的马车声,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摸床头的酒瓶。
瓶子里还有一点白兰地,他喝了一口,喉咙烧得更厉害了。
下楼时房东太太在厨房里,但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拐过街角就是“双偶”咖啡馆,罗贝尔·科恩已经坐在外头了,面前摆着杯咖啡。
他穿得很整齐,灰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看见雅克,就招了招手。
“睡得好吗?”科恩问。
“还行。”雅克坐下,招呼侍者,“咖啡,不加糖。”
……
贝尔特·德·伊莎贝拉是五点来的。
她穿一身浅蓝色裙子,帽子上的羽毛在风里直颤。
她走过来时,整条街的男人都在看她。
“先生们。”她在空椅子上坐下,从手袋里掏出烟盒,“谁有火?”
科恩赶紧递上火柴,
“法尔戈呢?”她吐出一口烟。
“还没来。”雅克说。
贝尔特笑了:“他永远迟到。昨晚我在玛蒂尔德家跳舞,跳到了三点。
她的新情人是个银行家,胖得像只猪,但酒还不错。”
侍者又来了,贝尔特点了香槟。
“大下午的喝香槟?”科恩问。
“为什么不行?”贝尔特看他一眼,“太阳还在天上呢,等太阳下山,我们该喝点更烈的了。”
雅克看着街对面,有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那条狗瘸了一条腿。
……
天开始黑了,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晕开在暮色里。
他们还是去了“银塔”,从那地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巴黎的灯火。
店里头烟雾弥漫,钢琴声被卷在人声里,听不清旋律。
贝尔特认识这里的老板。他们被领到角落一张桌子,酒立刻上来了。
今天的歌手是个红头发女人,穿得很少,唱得也很轻佻,像是在嘲笑谁。
“她唱得不行。”科恩说。
“谁在乎她唱什么。”贝尔特说,“看她的腿,多漂亮的腿。”
雅克喝酒,似乎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红头发女人唱完了,鞠躬的,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色的肌肤。
“我想睡她。”科恩突然说。
贝尔特笑了:“那你得排队,亲爱的。看见那边那个秃头了吗?那是她的常客。”
……
从“银塔”出来时快十一点了。风很冷,贝尔特把披肩裹紧。
“接下来去哪?”她问,嘴里呼出白气。
没人回答。
一辆马车经过,车灯晃过他们的脸。
“我知道个地方。”贝尔特说,“在皮加尔街。新开的。酒不错,姑娘也不错。”
……
新开的店叫“红磨坊”,里面人挤人,音乐震得地板发颤,舞池里男女贴在一起跳,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了一起。
他们找了张桌子,酒上得很快,姑娘们也来得很快。
一个金发姑娘坐到雅克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请我喝一杯?”她贴着他耳朵说。
雅克点头,姑娘笑了,招手叫侍者。
科恩已经和另一个姑娘聊上了。
他在说他的,姑娘听着,眼睛却看着别处。
圣-法尔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贝尔特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跳舞,脸贴着脸,任由男人的手在她背上摸。
雅克喝着酒,金发姑娘靠在他身上,用胸脯压着他手臂。
“你想上楼吗?”姑娘问。
“不想。”
“为什么?我不漂亮?”
“漂亮。”
“那为什么?”
雅克没说话,姑娘耸耸肩,起身去找别人了。
……
凌晨三点,他们从“红磨坊”出来。
圣-法尔戈吐过了,脸色发青。
科恩扶着他,但自己也站不稳。
贝尔特的鞋掉了一只,索性扔掉了另一只,光着脚站在石板路上,大声笑着。
……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在“双偶”碰头。
“今晚去哪?”科恩问。
没人回答。
但他们总会找到地方的,总会。
……】
《太阳照常升起》在《费加罗报》文学副刊连载的第一期,就让所有读者掉进了云里雾里。
在圣日耳曼大道、蒙帕纳斯、蒙马特……那些文人常聚的地方,都开始讨论这部。
“你看了索雷尔的新吗?”
“看了。”
“怎么样?”
问的人往往耸耸肩,或是摇摇头,说不清楚。
不是不好看,而是和以往都不一样。
读者只知道背景是法国刚输掉和普鲁士人的战争没多久,出现的几个年轻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这场巨大的失败。
里他们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喝酒,总是在从一个地方晃到另一个地方——但作者不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这样。
不解释雅克为什么对女人的话题毫无兴趣,不解释贝尔特为什么嫁给一个死人,不解释科恩为什么非要写战争,不解释圣-法尔戈为什么怕他父亲……
莱昂纳尔只是在写“他”说了什么,“她”做了什么,然后“他们”又怎么样了。
一种困惑甚至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一方面,中描绘的巴黎生活,对许多读者而言并不陌生,甚至过于熟悉。
那些从午后才开始苏醒,流连于双偶、弗洛尔、圆亭、多姆咖啡馆的身影;
那些在沙龙里用酒精、香烟和暧昧言语填充长夜的红男绿女;
那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却又停不下来的倦怠感——这正是战后巴黎“时髦子弟”真实的生活写照。
读者们认出了笔下的场景,甚至能对号入座某些社交圈里的知名人物。
有人嗤之以鼻,在沙龙里批评:“索雷尔笔下这群人,除了挥霍遗产和谈论并不存在的痛苦,还会什么?”
也有人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冷酷的真实,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
“雅克什么也不说,但你看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完了。”
“贝尔特周旋在每个男人之间,可她眼里空荡荡的。”
“科恩好像总想抓住什么,可抓住的都是空气。”
“圣-法尔戈用笑话掩盖一切……描写得太准确了,准确得让人难受。”
那些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亲身经历过普法战争的人,反应最强烈。
然而,更引发广泛讨论和惊奇的是莱昂纳尔处理这一题材的笔调。
与当时流行的大段心理剖析和情感宣泄,或者自然主义文学迷恋堆砌细节截然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的叙述冷静、客观到残忍!
作者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架在巴黎的街道上,里面映照着某个咖啡馆和某一种群人。
他只用简单的对话和动作呈现人物,然后场景转换,再次重复一切,极少直接陈述人物在过去遭遇了什么。
读者隐约可以知道雅克在战争中受了伤,而且内心有巨大的创伤,可作者偏偏不进行任何心理描写。
一切都是通过零星的对话,回避的行为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暗示出来的。
还有贝尔特放纵背后的空虚、科恩潇洒里压抑不住的焦虑、圣-法尔戈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都没有进行直接的描写,一切都藏在那些短到不能再短的对话和动作里,只能揣测,无法确定。
甚至这个,讲的也不是他们期待的“故事”——
没有完整的情节推进,没有明确的时间线,只有碎片般的一天又一天,一场又一场酒,一次又一次谈话。
但奇怪的是,这些碎片偏偏就能粘在读者的脑子里,甩也不掉。
一个银行职员在回家的马车上,突然想起里贝尔特说的那句话:“哪儿都一样,人只能带着自己走。”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街道,突然觉得累——他每天从家到银行,从银行到家,已经十年了。
他带着自己走了十年,但一切还是老样子。
一个退休的教授在咖啡馆里,戴着老花镜仔细读,然后放下报纸,看着空气发呆。
他教了四十年书,教过无数学生,战后那几年入学的学生,很多都是里描写的状态——
眼神空洞,常常找不到焦点,如果没有人督促,就那么浑浑噩噩度过一天又一天。
巴黎的读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索雷尔这家伙,究竟写的是什么啊?”
同样的问题,也从莫泊桑的口中问了出来,就在星期六,左拉的梅塘别墅里。
他还多问了一句:“莱昂,你这次写的比老师还要简短得多,给读者的信息太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坐在壁炉边的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你们知道冰山是什么样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契诃夫的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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