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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索雷尔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住了——《装在套子里的人》?他当然知道这篇,而且太熟悉了。但契诃夫不是要等到1898年才会写出它吗?那可是他最著名的短篇!
塑造了一个经典形象「别里科夫」,那个哪怕晴天也要穿雨鞋、带雨伞,把一切都装进套子里的希腊语教师。
可现在,才是1882年,契诃夫也不过22岁,文学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已。
因为自己的出现,因为那场营救,因为监狱里的经历,这个比喻提前十六年从契诃夫嘴里说了出来。
可能这就是蝴蝶效应?莱昂纳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改变了历史,不仅仅是救了一个人,更提前催生了一篇伟大作品。
莱昂纳尔放下酒杯,看着契诃夫:“套子?这个比喻很特别。”
契诃夫年轻的脸在烛光下显得严肃,眼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就是套子。不是牢笼,不是锁链。
是套子,一层一层,裹在人身上。在莫斯科,在圣彼得堡,在塔甘罗格……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然后他开始陷入回忆当中,声音也变得轻了一些:
“那个狱卒,阿法纳西·伊里奇·科尔尼洛夫;还有斯米尔诺夫少校,那个奥克拉纳的军官……
甚至是和我关在一个牢房里的谢尔盖,那个大学生,也一样被装在了套子里,一个叫‘革命者’的套子。
他坚信‘人民会觉醒’,整天说那些口号。在那个套子里,世界很简单,只有敌人和朋友,只有斗争和胜利。
他看不到具体的人,只看到‘人民’这个符号。”
契诃夫停下来,叹了口气:“这些套子是权力编织的。沙皇,教会,官僚,警察……
他们织出各种套子,告诉你该怎么想,怎么做,该怎么活。你生下来,他们就给你套上一个——
农民的儿子,贵族的女儿,小市民,大学生……然后你一辈子就在那个套子里挣扎。”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最可怕的是,很多人不是被强迫套上的,他们是自己钻进去的。
因为套子里安全,套子里有规矩,套子里不用自己思考。”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契诃夫,这个才二十二岁的俄国年轻人,刚从将近两个月的监狱生活中走出来。
莱昂纳尔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安东,你说得对。‘套子’比‘牢笼’更贴切。
牢笼还有空隙,还能看见外面,还能活动。但套子是紧紧贴在皮肤上、贴在精神上的。
它让你以为那就是你的皮,你的肉。你感觉不到束缚,只感觉到‘本该如此’。”
契诃夫点头:“是的。所以更可悲。牢笼里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被关着,还会想出去。
套子里的人……他们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莱昂纳尔看着他,突然笑了:“安东,把这个写下来。”
契诃夫一愣:“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个感觉写下来。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把自己装进套子里的故事。”
契诃夫的眼睛亮了起来……
晚餐在深夜结束。
屠格涅夫已经安排好了,契诃夫和玛莎会住在他的别墅里。
离开梅塘前,契诃夫和玛莎走到莱昂纳尔面前。
契诃夫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握得很紧:“索雷尔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玛莎也鞠躬,眼眶发红:“谢谢您,索雷尔先生。您救了我哥哥,救了我们全家。”
莱昂纳尔拍拍契诃夫的肩膀:“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在巴黎转转。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
马车载着屠格涅夫和契诃夫兄妹驶入夜色,莱昂纳尔站在梅塘别墅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左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孩子,变得不一样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监狱改变了他。”
左拉则摇摇头:“不光是监狱。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两年前他来巴黎时,还是个满脑子幻想的热血青年。
现在,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莱昂,你创造了一个作家,一个出色的作家!”
莱昂纳尔笑了:“作家是无法被创造出来了,他只是走在了自己应该走的路上,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左拉也笑了起来:“那这一把,你推得够用力的,直接把他推成了巴黎的焦点!”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带着契诃夫在巴黎穿梭,拜访那些能在文化界说上话的人。
第一站就是《费加罗报》主编办公室。
安东宁·佩里维耶看到莱昂纳尔和契诃夫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索雷尔先生!契诃夫先生!欢迎欢迎!”
他绕过桌子,和两人握手,特意在契诃夫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安东·巴甫洛维奇,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您的作品让我们报纸的销量涨了百分之十五!读者来信多得处理不过来!”
契诃夫有些局促:“谢谢您刊登我的。”
佩里维耶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那是我们的荣幸!说真的,那一周的连载,在巴黎引起了轰动。
连我都没想到,一个俄国年轻人的短篇,能引起这么大的共鸣。”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契诃夫面前:“三百五十法郎的稿费,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但我今天想谈的是未来的合作。”
契诃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点头,示意他听下去。
佩里维耶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安东,我希望您能继续为《费加罗报》供稿,一个月至少两篇,怎么样?
篇幅就像《胖子与瘦子》那样就成,短小又很有力量,巴黎人喜欢你的!”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每篇,七十法郎。”
契诃夫倒抽一口冷气,七十法郎?
在莫斯科,他给《玩笑报》写笑话,最好的时候,一个月稿费加起来也不到二十卢布。
而现在,《费加罗报》开出的价码,是一篇七十法郎,一个月两篇,就是一百四十法郎。
这足够他在莫斯科过上体面的生活,足够支付家里的房租,让父母和弟弟妹妹吃饱穿暖。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有些发干:“七十法郎……一篇?”
佩里维耶笑了:“是的。您的作品值这个价。当然,前提是保持水准——
像《小公务员之死》《站长》《胖子和瘦子》那样的水准。”
契诃夫又看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契诃夫松了口气,转向佩里维耶:“我同意。每个月两篇,我会按时交稿。”
佩里维耶高兴极了,立刻让秘书准备合同。
到了签字的时候,契诃夫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不再是一个靠写笑话补贴家用的穷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作家,甚至还是一个被欧洲重要报纸认可的作家!
而这一切,都始于莱昂纳尔·索雷尔。
离开《费加罗报》大楼,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契诃夫忍不住说:“索雷尔先生,如果没有您,我……”
莱昂纳尔摆摆手:“安东,记住,是你自己的才华让你签下那份合同的,我做的微不足道。”
……
接下来莱昂纳尔带他参加的沙龙、拜访的人物,让契诃夫更清楚地知道了莱昂纳尔在巴黎的恐怖影响力——
巴黎最顶级的银行家贵妇人,索邦最德高望重的教授,法国最炙手可热的印象派画家,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
更不要说那些沙龙里如过江之鲫的作家、诗人、剧作家,报纸的主编,出版社的老板……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自己表示了欢迎,与自己亲切地握手、交谈,赞美自己的作品,更不用说对莱昂纳尔了。
整个巴黎,似乎没有不认识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人!
安东·契诃夫就这么如梦似幻地度过了整整一周时间。
————————
一次在「黑森林」的晚餐后,莱昂纳尔问了契诃夫一个关键问题:“安东,巴黎的这些天,你觉得怎么样?”
契诃夫放下杯子,真诚地说:“难以置信,索雷尔先生。我见识了太多,学到了太多。
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活力,这里人们对思想和艺术的尊重……都是在莫斯科难以想象的。”
莱昂纳尔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你考虑过留下来吗?留在巴黎。”
他问得很直接,契诃夫微微一怔。
莱昂纳尔继续说下去:“留在巴黎,你可以享受这里相对自由的创作环境,不用担心奥克拉纳突然敲你的门。
以你现在的名声和《费加罗报》的合约,你完全可以在这里过上很不错的生活,安心写作。
屠格涅夫先生、左拉先生,还有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站稳脚跟。我甚至可以说服帕坦院长让你入学索邦。
而回到俄罗斯,你就又钻回了‘套子’里。”
契诃夫沉默了,餐馆里也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刀叉声和低语。
过了好一会儿,契诃夫抬起头,眼神坚定:“索雷尔先生,巴黎很好,真的很好,在这里呼吸才是自由的。
但是,我要回莫斯科,回俄罗斯,那里是我的根!离开了根,我也许能风光一时,但很快就会枯萎。”
莱昂纳尔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时候,契诃夫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两更结束,后天开始加更,之前千票加更、盟主加更的承诺不变,有本事再让我加二十更!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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