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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契诃夫,与一个多月前被抓时完全是两个样子。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厚外套,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除了看起来有点瘦,一切都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脸诧异地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点,把帽子拿在手里,还拄着一支手杖;另一个年纪大些,须发皆白,戴着眼镜。
两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领口与袖口都镶着金边;肩章也有金边,上面镶的星星显示他们至少是6级文官。
屋里的人都呆住了,司法执行官索科洛夫只是10级的小官,巡警戈尔什科夫更是只有13级。
帕维尔张着嘴,说不出话;叶夫根尼娅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亚历山大、伊万、米哈伊尔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
巡警戈尔什科夫也愣住了,他看看契诃夫,又看看他身后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契诃夫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扫过房东波波夫,扫过执行官索科洛夫,最后停在戈尔什科夫脸上。
他向巡警开口了:“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您在这儿干什么?”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为什么在这里,不用猜也知道;而巡警是一条豺狼,最擅长把辖区里的穷人最后一滴血都吸干。
巡警戈尔什科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反而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他知道说什么都有可能出错;而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错一步,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年轻点的男人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他看了看屋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问话的声音很威严:“这里是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的家?”
帕维尔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我,我是他父亲。”
男人点点头,转向契诃夫,声音一下亲切起来:“安东·巴甫洛维奇,请您介绍一下。”
契诃夫深吸一口气:“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们。这位是内务部的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诺维科夫先生。
这位是莫斯科大学的教务长,彼得·米哈伊洛维奇·弗拉索夫先生。”
屋里更安静了,巡警、司法官和房东,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内务部”“莫斯科大学”这些词连同来者的制服、肩章,沉重得像两块石头,压在他们的心头。
内务部的诺维科夫往前走了一步:“我代表内务部正式通知你们——
经查,所谓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窝藏危险分子’等指控,均属误会。
现在所有对他的指控决都已经撤销!他是清白的!”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此外,鉴于安东的卓越才华,以及他在国际文坛上为俄罗斯赢得的荣誉——
教育部和外交部经研究决定,正式批准他代表莫斯科帝国大学,访问法国巴黎,参加索邦大学的‘诗会’。
一切费用由帝国的教育部承担!”
教务长弗拉索夫接过话:“莫斯科大学也为拥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学校将全力支持安东的巴黎之行,并考虑在他回国后,给予相应的荣誉和奖励。”
他说完,屋里还是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耳朵产生了幻听。
帕维尔站着,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叶夫根尼娅的眼泪流个不停,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哥哥亚历山大瞪着眼睛,活像见了鬼;两个弟弟伊万和米哈伊尔则互相抓着胳膊,仿佛第一次见到安东哥哥。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又恭敬又热情。
他快步走到契诃夫面前,伸出手:“安东·巴甫洛维奇!恭喜恭喜!我就知道!
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犯事?都是误会!误会!”
契诃夫看了他一眼,没伸手。
奥多尔·波波夫也不尴尬,把手一缩,转向帕维尔:“帕维尔·叶戈罗维奇,您看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就说安东肯定没事!这下好了!大喜事啊!您就好好住着,想住多久都行,就怕您以后看不上我这破房子了!”
执行官索科洛夫也走上前,把桌上的执行令收起来,塞回公文包:“帕维尔·叶戈罗维奇,关于债务的事……
您看,既然您现在暂时还拿不出钱来,那我想债权人也会理解的。我可以回去和他协商,申请延期。
或者……或者干脆减免一部分。毕竟,谢苗·彼得罗维奇这种放债人要的利息太高,我会好好教训一下他!”
他说得又快又顺,好像刚才那个语气冷冰冰的人不是他。
最后是巡警戈尔什科夫,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安东·巴甫洛维奇……我……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嘿,帕维尔,有困难就找我们巡警啊,千万不要见外!”
他又转向叶夫根尼娅:“夫人,您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以后您家在咱们片区,那就是模范家庭!我肯定好好照顾!”
契诃夫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内务部的诺维科夫冷冷说了一声:“你们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就请回吧!”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执行官索科洛夫和巡警戈尔什科夫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低着头、猫着腰就离开了。
然后契诃夫才走到母亲面前,抱住她,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叶夫根尼娅抱住他,放声大哭,但这次不是悲伤的哭,是高兴的哭。
帕维尔走过来,手放在儿子肩膀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内务部的诺维科夫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明天开始,会有记者上门采访。毕竟安东现在是名人了。
你们把家里收拾一下,干净整洁些。说话也注意点,多说说家庭的支持,教育的意义。明白吗?”
帕维尔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教务处的弗拉索夫接着补充:“学校也会派人来帮忙。另外,安东去巴黎的行李、服装,会有人准备,不用操心。”
他们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告辞了,走的时候,诺维科夫还拍了拍契诃夫的肩膀:“好好准备。你是俄罗斯的骄傲。”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死一样的绝望,现在的安静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叶夫根尼娅摸着儿子的脸:“安东……你真的没事了?真的?”
契诃夫握住她的手:“真的,妈妈。我没事了。而且要去巴黎了。”
这时候他终于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连忙追问:“玛莎呢?她不在家吗?”
叶夫根尼娅刚想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
屋里的一家人面面相觑,除了安东·契诃夫外,他们都对敲门声产生了短暂的应激障碍。
还是契诃夫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去开了门——是个邮差,挎着一个大大的邮包。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在家吗?”
契诃夫点点头:“我就是。”
邮差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国际汇票,需要本人签收。”
契诃夫惊讶地接过来,发现上面的数字是整整350法郎,来自法国巴黎,《费加罗报》,并注明了是“稿费”。
稀里糊涂了好几天的契诃夫忽然明悟过来:“索雷尔先生,一定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
1882年3月10日,火车喷着浓烟,吭哧吭哧地开进了圣拉扎尔车站,车轮发出尖锐的刹车声,慢慢缓下来。
安东·契诃夫贴着车窗,看到月台上人影晃动;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并不很冷。
与莫斯科不同,这里已经是春天了,巴黎的春天!
他拎起旅行袋,跟着其他旅客下车,说着法语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有点晕。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安东!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声音很熟,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栏杆那边,几个人站在那里,正看着他这边,契诃夫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爱弥儿·左拉,看到了居伊·德·莫泊桑,看到了保尔·阿莱克西,看到了若里斯-卡尔·于斯曼……
当然,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曾经在他身边讲故事的“梅塘集团”的七个人,都来了。
契诃夫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接站,更没想到会是这些人。
没等他想明白,他的目光被索雷尔先生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抓住了。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衣裙,外面套着件法国风格的春季外套,正踮着脚,努力朝这边看。
玛莎!
是他的妹妹玛莎!
是救了他的妹妹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契诃娃!
契诃夫只觉得旅途的疲惫,离家的心绪,对前路的茫然……在这一刻都释然了。
他几乎是挤开前面的人,快步冲到栏杆边,大声用俄语喊道:
“玛莎!”
玛丽雅·契诃娃也看见他了,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也用俄语喊着:“安东!”
兄妹俩很快就拥抱在一起,泪水漫过了两人的脸庞。
莱昂纳尔就这么静静看着,心中只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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