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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阿法纳西来送早餐时,又递进来一个油纸包和一个铁皮碗。油纸包里依旧是白面包,铁皮碗依旧是红菜汤和咸肉,同牢房的人依旧都盯着看。
“契诃夫,吃完收拾东西。”
一个小时后,牢门打开,阿法纳西站在门口。
“出来!”
契诃夫又被带到了单人牢房区。
但这次不是上次那间,这间更大一点,有张真正的书桌,一把更像样的椅子,桌上甚至两支铅笔和几张稿纸。
床铺上的被褥更厚,毯子上的毛绒也更密。
阿法纳西说:“你就住这儿,需要什么跟我说。”
他的语气又变了,恭敬了些。
契诃夫问:“这次是为什么?”
阿法纳西耸耸肩:“上面的命令。哦,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茶叶。你可以泡茶喝,热水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阿法纳西离开后,契诃夫看着那个小纸包又呆了很久。
接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稿纸和铅笔,坐下来,拿起铅笔想马上写些什么,但脑子里千头万绪,不知道该写什么。
晚上阿法纳西送来的晚餐更丰盛:红菜汤里肉更多,面包新鲜松软,还有一小碟煮豆子。
阿法纳西放下托盘时,甚至笑了笑:“吃吧,大作家。”
大作家?不是蠢货了?
契诃夫慢慢吃着,食物很好,但他吃不出味道,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又要他做什么?
第二天,答案来了。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斯米尔诺夫少校。但这次少校的脸色更难看,而且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黑眼圈。
他指了指椅子:“坐。”
契诃夫坐下。
斯米尔诺夫少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有了此前几次打交道的经验,契诃夫认为这个叹气很真,不是装出来的。
“安东·巴甫洛维奇,我们直接点,你不愿意为我们工作,好,我理解。
有些人就是有原则,哪怕原则会害死他们。”
斯米尔诺夫少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契诃夫面前。
纸是空白的,抬头印着内务部的徽章。
“写一份悔罪书。不用太长,就写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受到了反动思想的蛊惑,现在深刻反省。
然后承诺今后遵纪守法,效忠沙皇陛下。签上名字,日期。”
他拿出一支钢笔,放在纸上:“写了这个,你的案子可以重新考虑。
也许不用去西伯利亚,也许只在莫斯科郊区监视居住,你可以继续学医,毕业。”
契诃夫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白得有些刺眼。
他依旧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呢?”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表情有些扭曲:“你到底想要什么?啊?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份悔罪书!就几个字!写了你就能活!不写你就得死!这很难选吗?”
他的咆哮在审讯室里回荡,震的契诃夫的耳膜生疼。
但契诃夫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很平静:“我没罪,为什么要悔罪?”
斯米尔诺夫少校瞪着他,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声很尖锐:“好!好!好!你很有勇气,安东·巴甫洛维奇,你真的很有骨气。”
他按了铃,看守进来:“带他回去,原来的牢房!”
他又看向契诃夫,一字一句地说:“好好享受最后几天吧。等火车凑够了人,你就上路。
西伯利亚很大,很冷,你会死在那里,没人记得你。你的勇气会跟你一起烂在冻土里。”
契诃夫被再次被带回了普通监区,负责接收他的,依旧是阿法纳西。
这次阿法纳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契诃夫推进牢房时,几乎是在吼:
“进去!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啊?大作家?呸!你就是个等死的囚犯!”
门砰地关上,牢房里恢复安静。
谢尔盖挪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契诃夫摇摇头,没说话。他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接下来两天,又是黑面包,稀汤,还有阿法纳西的辱骂。
“蠢货!”
“白痴!”
“活该!”
契诃夫听着,吃着,活着,想着斯米尔诺夫少校的话:西伯利亚很大,很冷,你会死在那里。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有意义。
他怕玛莎会哭,怕母亲会病倒,怕父亲会彻底崩溃。
他怕自己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故事,永远没机会写出来。
——————————
第三天早上,事情又变了,这次变化更大!
阿法纳西来的时候,语气完全变了,不仅恭敬,甚至有点谄媚:“契诃夫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上了两层楼梯,转到监狱的另一个区域,这里的走廊铺了木板,墙上刷了石灰,看起来干净得多。
阿法纳西打开一扇门:“从今天开始,您住这儿。”
契诃夫走进去,愣住了——这不像牢房,完全是一个不错的旅馆的小房间。
这里有真正的床,宽到可以翻身,铺着垫子和干净的床单。
还有书桌,椅子,甚至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圣经和其他一些宗教著作。
角落里有个壁炉,里面烧着柴火,暖意扑面而来,窗户更大,虽然还是装着铁栏杆,但不需要垫脚就能看到外面。
阿法纳西微笑着:“您先休息,午饭时候我会把您的餐食送过来。”
他退出去了,轻轻关上门,几乎没有发出响动。
契诃夫站在房间中央,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温暖如春天,这种感觉他几乎已经忘记了。
这个房间如果单从居住条件来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好!
中午,阿法纳西端着托盘来了,托盘上还盖着白布。
托盘里不是红菜汤,而是炖肉——真正的炖肉,大块的牛肉、胡萝卜、土豆,浸在浓稠的肉汁里。
旁边是一篮白面包,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酸黄瓜,一杯茶。
阿法纳西笑容比壁炉更暖:“您慢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然后又无声地退下了,仿佛高级餐厅里最好的侍者。
契诃夫看着那盘炖肉,看了很久,然后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汁浓郁,咸淡正好;面包也很松软,带着麦香。
他慢慢吃着,一口,又一口。吃到一半时,眼泪突然掉下来,滴进盘子里。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下午,阿法纳西又来了,带着一套干净的囚服:“您换这个。脏衣服给我,我拿去洗。”
契诃夫换了衣服,阿法纳西收走脏衣服,又问:“需要书吗?我可以找几本。”
契诃夫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
阿法纳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契诃夫在房间里踱步,这个房间大概十步长,六步宽,壁炉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旁边还有劈好的柴火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已经不是监狱的内院了,而是能看到监狱外墙和墙外的街道,看到马车偶尔经过。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监狱外面的世界。
到了天黑的时候,阿法纳西·伊里奇·科尔尼洛夫送来了晚餐,晚餐比之前的任何一餐都要丰盛:
煎鱼,土豆泥,蔬菜沙拉,黑面包,还有一杯格瓦斯。
阿法纳西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把皱纹都挤成一团。
他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安东·巴甫洛维奇先生,住得还习惯吗?这壁炉暖和吧?饭菜合胃口吗?
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跟我说!”
契诃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法纳西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自顾自地说:“您瞧,我之前……唉,都是误会,都是执行命令,身不由己啊!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您是什么人?大作家!前途无量的!老阿法纳西只是一只卑贱的虫子……”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奉承话,契诃夫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这个前几天还骂他“蠢货”“贱骨头”的人,此刻就像一条拼命摇尾乞怜的狗。
阿法纳西终于说够了,又再三保证会“好好伺候”,才点头哈腰地离开。
契诃夫没有马上用餐,而是继续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看着火焰跳动,感受温暖包裹着他。
他本来应该十分惬意,但现在他只觉得不安,这种待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人害怕!
这反复无常的“优待”,比单纯的虐待更让人恐惧。
它像一张柔软的网,在你放松警惕时悄悄收紧;又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你被迫扮演一个看不懂剧本的角色。
这次,他们要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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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斯米尔诺夫少校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审讯室,斯米尔诺夫少校直接来到他的房间,甚至穿的都是便服。
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里还有血丝:“坐吧,安东·巴甫洛维奇。”
契诃夫在椅子上坐下。斯米尔诺夫少校坐在他对面,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他搓了搓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直说吧,这次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看看。”
契诃夫拿起纸,纸上有个大大的标题:《保证书》
内容也已经用打字机打好了,只有三行,非常简单:
【本人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承诺在访问巴黎期间,不发表任何有损俄罗斯帝国及沙皇陛下荣耀之言论或作品,不参与任何反俄政治活动,遵守当地法律,维护祖国声誉。】
下面有签名栏,日期栏。
契诃夫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遍,依旧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语气中全是错愕:“巴黎?访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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