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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塞列布里亚科夫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捏着两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一份是今天早上刚从巴黎发来的电报,索邦大学文学院院长亨利·帕坦的亲笔邀请。
这所伟大的法国大学,邀请莫斯科大学医学院学生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参加今年索邦的“诗会”。
另一份是内务部一个月前发来的通知,告知校方该生即将流放西伯利亚,并要求校方开除他的学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二月的莫斯科没有多少阳光;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但塞列布里亚科夫还是觉得冷。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他见过太多学生被捕、被流放。
有些是真的革命党,有些只是读了不该读的书,说了不该说的话。
契诃夫这个名字,他以前没听说过。
医学院的学生,成绩中等,不惹事,偶尔在校刊上发表点幽默小品——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这样一个学生,怎么就卷进了政治案?
塞列布里亚科夫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亨利·帕坦的措辞很正式,也很热情,他说契诃夫的作品在法国引起了“巨大轰动”。
索邦大学希望邀请这位“俄罗斯文学的新星”来巴黎交流,费用全包,还将授予他“荣誉学生”的称号。
荣誉学生……索邦大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一个莫斯科大学的学生被欧洲最古老的大学邀请,这是学校的荣耀,也是他这个校长的荣耀。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他会立刻把这份电报抄送教育总督办公室,还会让校刊写篇文章,好好宣传一下。
可现在不是平常时候!
塞列布里亚科夫放下电报,拿起那份内务部的通知。
通知很短,没有细节,没有证据,只说“根据奥克拉纳调查,该生参与非法组织活动,犯有煽动颠覆罪”。
他认识内务部那些人,他知道“奥克拉纳调查”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只是需要抓个人凑数。
契诃夫是哪一种?
塞列布里亚科夫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内务部的通知就是最终决定,大学只能执行。
可现在有了这份索邦的电报。
如果他回复索邦大学,说契诃夫“因故无法前往”,法国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追问是什么原因,而一旦他们开始追问,消息就会传开。
一个刚刚在《费加罗报》上连载了一周、被左拉和屠格涅夫盛赞的年轻作家,突然不能出国了——
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到时候,巴黎的报纸会怎么写?《费加罗报》会怎么写?那些法国作家会怎么说?
“俄罗斯帝国连一个大学生都容不下。”
“沙皇害怕笔杆子。”
“西伯利亚又多了一个文学的幽灵。”
塞列布里亚科夫可以想象那些标题,他不是政治家,但他知道舆论的力量,尤其是在欧洲,在法国。
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即位还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有正式加冕,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去年他父亲被刺杀,新沙皇对任何“不安定因素”都极度警惕。
这种时候,如果爆出俄罗斯迫害年轻作家的丑闻……
塞列布里亚科夫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得请示上级,这种事,他一个人决定不了。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报告,写给教育总督德米特里·托尔斯泰伯爵。
他把索邦的电报内容抄录了一遍,又把契诃夫的情况简单说明,最后写道:
【鉴于该生目前所处特殊情况,以及此事可能涉及之国际影响,恳请总督阁下指示应如何回复索邦大学之邀请。】
写完,他叫来秘书:“立刻发往圣彼得堡,托尔斯泰伯爵亲收。”
——————————
圣彼得堡,莫伊卡河畔,谢尔巴托夫公爵府。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谢尔巴托夫公爵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写信的是他的女儿,但授意者无疑是他的妻子,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
信很长,整整四页纸,公爵读得很仔细。
读完,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圣彼得堡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河对岸的冬宫已经亮起了灯。
那些灯在寒雾里显得朦朦胧胧,像遥远的星星。
谢尔巴托夫公爵今年六十二岁,拥有留里克王朝的血统。
他经历过尼古拉一世时代,经历过亚历山大二世的改革,现在又迎来了亚历山大三世的保守回潮。
他知道时代在变,或者说,时代正在往回走。
他妻子在信里说的那些事,他其实早有预感。
把资产转移到国外,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贵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俄罗斯正在变得窒息,无论对平民,还是对贵族,都是一样。
新沙皇不喜欢西化,不喜欢自由主义,不喜欢任何可能动摇专制的东西。
像谢尔巴托夫家这样的老贵族,一方面要维持在国内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现在,他妻子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救一个大学生,一个因为写讽刺小品被抓的医学院学生。
谢尔巴托夫公爵揉了揉太阳穴,妻子信里说得很清楚,救这个年轻人,是为了换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一个承诺。
公爵知道索雷尔,全欧洲都知道,那个法国作家这几年红得发紫,写什么火什么。
更重要的是,索雷尔不只是个作家,他还是个实业家,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密切联系。
这样的人的承诺,当然值钱;但再值钱,也得有命享用。
救一个政治犯,哪怕只是个“准政治犯”,也是冒险,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公爵站起来,走到窗前,冬宫的灯光在雾里晃动。
他得想个办法——不能直接去求情,那太蠢!内务部那些人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你有目的。
得迂回,得让这件事看起来不像是在“救人”,而是在“维护帝国的脸面”。
公爵回到书桌前,坐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名单。
落在纸上的名字,不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而是沙皇的近臣,是侍从武官和宫廷总管们,还有沙皇的弟弟们。
这些人说话比大臣更管用,因为他们不涉及政务,只涉及“家事”。
公爵想了想,先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切列温,他是沙皇的侍从武官长;
弗拉基米尔·费奥多罗维奇·梅谢尔斯基,保守派报纸《公民报》的主编,也是沙皇的密友。
————————
两天后,圣彼得堡,冬宫。
亚历山大三世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有些疲惫。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阔,留着浓密的胡子。
他父亲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后,他登基才半年。
这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撤回了父亲的改革法案,加强了书报审查,扩大了秘密警察的权力。
他要让俄罗斯回到“正轨”,回到属于沙皇专制、东正教和斯拉夫民族的正轨。
门被敲响了,侍从武官长切列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陛下。这是今天的简报。”
亚历山大三世点点头:“放那儿吧。”
切列温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离开。
亚历山大三世抬起头:“还有事?”
切列温说:“有个小事,陛下。可能您会有兴趣。”
“说。”
“最近巴黎那边,有个俄国年轻作家很红。他的在《费加罗报》上连载了一周,法国人都在谈论他。”
亚历山大三世皱了皱眉:“俄国作家?在法国报纸上?”
“是的。他叫安东·契诃夫,莫斯科大学的医学生。据说写的是俄国小人物的事,挺有意思。”
亚历山大三世的兴趣被勾起来了:“写俄国?法国人喜欢?”
“非常喜欢。左拉、屠格涅夫、还有那个法国当红的索雷尔,都写文章夸他。
索邦大学还发来邀请,想请他去巴黎参加什么‘诗会’。”
亚历山大三世陷入了沉思。
俄国作家在法国受欢迎,这当然是好事。这证明俄罗斯文化有影响力。
但一个医学生,写?
亚历山大三世委婉地问:“他写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切列温明白沙皇的意思:“我看了几篇,都是些小人物的事。
有个公务员打喷嚏溅到将军身上,把自己吓死了。还有个火车站站长偷情被抓。
都是些市井故事,不涉及政治。”
沙皇重复了一句:“不涉及政治?”
“至少表面上没有。就是些幽默讽刺,有点像果戈里,甚至比他更温和。”
亚历山大三世稍微放松了些。
果戈里他当然读过,虽然讽刺官僚,但毕竟是“俄罗斯的大师”,如果契诃夫真是那样的,倒也不是坏事。
“莫斯科大学那边怎么说?”
“我不太清楚。不过既然索邦都发邀请了,学校应该会重视。”
亚历山大三世点点头:“你继续关注这件事。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写写,没有别的,那可以鼓励。”
切列温躬身退出了书房:“是,陛下!”
(第一更完毕,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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