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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微亮,江家宅院门前,几个保镖正在低声闲话。少顷,大门缓缓敞开,袁新法带人出来交接轮岗,冲门外的弟兄问道:“没什么情况吧?”
几人摇了摇头,各自点上一支香烟,都说并无异样。
“那就吃饭去吧!”袁新法指了指身后的门房,“回屋睡一觉,中午再来接班!”
大伙儿应了一声,正要各自散去时,袁新法突然侧身一愣,朝远处的巷口眯起眼睛,问:“那是谁呀?”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巷子尽头,百十来米开外的地方,有个矮小且陌生的身影,形迹可疑地站在远处,要走不走,要来不来,正朝着门口这边踮脚张望。
“好像不是咱们的人。”
几个保镖嘀咕一声,随即将手按在腰间。
袁新法犹疑片刻,随后掏出配枪,低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原地待命,其他人跟我来。”
说罢,众人各自行动。
袁新法带着几个弟兄,面朝巷口缓缓走去,行至过半,未到近前,便开始高声质问:“你谁呀,没事别在这瞎转悠!”
“我、我是来送东西的!”
来人的声音相当稚嫩,走近一看,贝雷帽、斜挎包,原来是个沿街叫卖的小报童。
小报童怀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裹,神情略显不安,似乎随时准备逃跑,却又像是受了某种蛊惑,定在原地不动,等着袁新法带人缓缓靠近。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江老板。”
他一边说,一边将怀里的青布包递过来。
袁新法没有接,径直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方才冷冷地问:“谁让你送过来的?”
“是那两个人——”
小报童转身指向街角,却又突然愣住,有些惶惑地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道:“诶,刚才还在那边……这会儿怎么跑了?”
袁新法指着青布包,又问:“这里装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管送东西——”
“打开看看。”
“我、我打开么?”
“对,就是你打开。”
小报童本想拒绝,可眼见着袁新法不容反驳的神态,终究没敢开口,便只好把青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小心翻看。
没想到,拆开青布包,刚刚露出一角,还不等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袁新法便立刻伸手夺了过去。
小报童一怔,抬起头问:“不用我打开了吗?”
袁新法将青布包递给身边的弟兄,摇摇头说:“不用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
袁新法断然回绝,随即冲身边的弟兄悄声吩咐道:“回去告诉东家,盛满仓死了,顺便检查一下包裹,看看里面有没有书信……另外,再去请示一下,用不用把这小孩儿扣下来问问。”
那人点点头,转身正要走时,又听老袁在身后提醒道:
“脏东西别往院子里带,放门外头,叫人看着!”
“知道了!”
那人一边说,一边快步返回江家大宅。
小报童虽然没听清两人的交谈,心里却难免忐忑起来,怯懦着说:“我、我就是来送东西的……我还得去买报纸呢!”
袁新法没有吹胡子瞪眼,拍拍小孩儿的肩膀,尽力安抚道:“不着急,再等一会儿,早上吃饭了吗?”
“吃、吃了。”
“吃的什么?”
“苞米糊糊……”
“整天走街串巷的,那么点东西,能吃饱么?”
“还、还行吧,我今天的报纸还没卖呢,卖完了,就能吃饱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没等多久,就见刚才报信的那个弟兄,从宅院里快步走了回来。
他凑到袁新法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即递过来一枚银元。
袁新法点点头,接过银元,转交给小报童,问:“你都卖哪家的报纸?”
“《盛京时报》和《奉天公报》,还有……”
“行了,每样都来一份。”
小报童盯着亮闪闪的银元,不禁有些烦恼:“先生,我破不开呀!”
袁新法硬把银元塞给那孩子,摆摆手说:“不用找了,剩下的钱是江老板赏你的,走吧!”
小报童眼前一亮,连忙鞠躬行礼,喜道:“多谢江老板,多谢江老板!”
说罢,便将报纸递过去,紧接着一转身,斜挎包拍打着屁股,乐呵呵地跑远了。
袁新法直起腰板儿,目送报童离开,旋即抹身朝江家大宅走去。
庭院内,张正东在给江家的两辆汽车加油。
车价贵,油价更贵。
一小桶“洋油”,就要三五块银元,而且只有洋行售卖,每当油价回落时,张正东便总是习惯性地多囤几桶。
两人在庭院里打了声招呼,随后各自繁忙。
……
大宅客厅内,江连横正跟海新年闲话。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分别铺陈着几份报纸,以及一张省城西北方向的街市地图。
报纸上的副刊专栏,有几篇豆腐块文章,其标题显得颇有几分玩味:
《闲谈远东半岛唇齿相依之关系》、《奉天西塔之风情见闻》、《管窥半岛侨民在奉之生活现状》、《友邦沦丧,其民哀苦,当以为鉴》、《半岛侨民为虎作伥,竟以烟土荼毒关东父老》、《揭露半岛奸商勾结宏济善堂之罪证》……
一看作者:床下罂、风鸣岐山、笑看风尘、醉色人间、小裴多菲、客墨游文、明子……
都是江家的惯用喉舌,老面孔了。
关于西塔的种种评价,无论是好是坏,同情还是憎恶,全都正中江家下怀。
这些舆情到底有什么作用,海新年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干爹,你怎么知道那个盛满仓肯定会反水?”
“我不知道,但我给他派去的差事,不论他反不反水,都不会影响咱们的计划。”
“不过,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他,对吧?”
“当然,我不会相信一个坏过规矩的人,更不会相信一个欺师灭祖,为了另立堂口而不择手段的人。”
江连横靠在沙发上,几乎是在手把手地带着海新年,教他如何思考、如何安排,如何活用线上的四字要诀——惊彩尖风!
回想起初次见到盛满仓的情形,他说:“那小子太软了,不够硬气,对待他这种人,不是不能派活儿,而是你要确保,派给他的活儿,就算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大局,甚至就是因为准知道他会出问题,有些差事,才要派给他去干。”
“可是,对待这种人,干脆不用不是更好么?”海新年不解。
江连横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义子的肩膀,问:“新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铁哥们儿呀?”
“呃……应该,不会有很多吧?”
“那不就得了?”
江连横叹道:“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你要想闯出点名堂,光靠自己哪够啊?这个人不用,那个人不用,最后你就没人可用了。最重要的是,要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有时候,叛徒也有叛徒的用处,关键看你怎么用。”
“那……干爹,除了这种情况,叛徒还能怎么用?”
不得不说,在同等年纪下,海新年的悟性比江连横差了太多。
江连横少时虽然穷横,但头脑颇为灵光,善于随机应变,也能抽丝剥茧,很机敏,能琢磨,吃一堑,长一智,又有要门托底,弯得下腰,赔得起笑,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早在十六岁那年,心智就已经相当成熟了。
反观海新年,因为从小有父兄姐姐照顾,少了街头经历,人就有点死板。
倒不是说他痴傻呆笨,而是这小子过于端正,行事直来直去,少了点弯弯绕,不太懂得算计别人。
他这一句话,反倒把江连横问得一愣,心说世事万变,我总不能穷尽了所有情况,都摆明了给你讲一遍吧?
一想,脸上就不禁显出失望的神情。
海新年有点愧疚,嘟囔着问:“干爹,我是不是太笨了?”
“没有,别瞎想,你只是不太聪明。”
江连横低声宽慰了几句。
话音刚落,就见袁新法从玄关处走了过来:“东家,报纸。”
江连横接到手里,展开一看,报纸上关于西塔高丽街的文章,仍旧是毁誉参半,既有同情,也有指责。
袁新法接着又问:“东家,盛满仓那瓢儿……怎么处置?”
“先给大旗杆子送过去,让他看看,他教出来的都是什么徒弟。”江连横合上报纸,又说,“文章不能断啊,继续写西塔,好坏各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另外……盛满仓的案子,跟蒋二爷知会一声就好,事情没闹大之前,别着急查案。”
“知道了,这就去办。”
“等下,顺便派人去把西风叫过来。”
袁新法应了一声,旋即躬身告退。
晌午时分,李正西回到江家大宅,一进客厅,不等江连横开口问话,便立马主动汇报了这几天的风闻动向。
“哥,青丘社已经扛不住了。”
“怎么讲?”
“我最近派了线人去他们店里抽烟,回来都说,他们的伙计一个个无精打采,戴着黑眼圈儿上工,白天直犯瞌睡,连熬了四天,神仙也顶不住啊。”
“东洋巡警呢?”
“我派去的小靠扇说,从昨天开始,小东洋的巡逻也松了……不能说是松了,但肯定不像之前那样照顾西塔地界儿了。”
这种情况可以预见。
毕竟,归根结底,斋藤六郎也只是个侦缉队长。
他没资格长期调用警力,只在西塔地界执勤巡逻,南铁附属地那么大,总要兼顾其他地方,只要时间充沛,江家响子动手以后,能及时逃回华界,便可以高枕无忧。
话到此处,李正西不禁提议道:“哥,我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这原本就是江家的盘算。
然而,江连横却摇了摇头,说:“盛满仓被人摘瓢了。”
李正西一愣:“土了点了?”
江连横冷哼一声,却道:“大清早的,把瓢给我送来,不就是想要激我动手么?嘿,你猜怎么着,我就不!”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告诉南风,继续惊他们,我非得把那群高丽棒子的锐气磨干净了不可!”
“还吓他们呐?”
“吓!为什么不吓?他妈的,在奉天这块地面儿上,我还整不了他们?”
江连横点了支烟,不紧不慢地说:“另外,你去找国砚,今天晚上,你们俩继续带人在小西关‘逛街’!”
“是,我知道了。”李正西领了吩咐,随后转身离开大宅。
盏茶的功夫,张正东又从院子里走进来,问:“新年,东西收拾好了吗?”
海新年拍了拍脚边的包袱,起身应道:“早就收拾好了,现在就走?”
张正东点了点头。
海新年随即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说:“干爹,那我先走了。”
“嗯,有事听你东叔的安排,别乱套。”
江连横沉声嘱咐了几句,随后摆了摆手,送别了张正东和海新年。
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宅院,轮胎扁扁的,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一阵阵细密的声响……
……
当天晚上,几个江家“响子”叩开了大旗杆子的房门,拎着盛满仓的人头,走进里屋,说明情况。
“老齐,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宝贝徒弟!”
大旗杆子等人心头一惊,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不是……这、这……几位兄弟,这是什么情况啊?这小子虽然坏了规矩,但玉雕已经追回来了,犯、犯不上杀了他吧?”
“别他妈瞎说!”
众人喝道:“这不是东家的意思,东家给过他机会,结果这小子不识抬举,也不知道小东洋给了他什么好处,他竟然还敢反水江家,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被青丘社的人给插了。”
大旗杆子一听,当即慌忙争辩道:“几位兄弟……盛满仓已经不是我徒弟了,他反水……这跟我没关系吧?”
“谁说跟你有关系了?”
“那你们这是……”
“东家只是让咱们告诉你,以后传道受业,先把眼睛擦亮了再收徒弟,免得祸及江家,懂了么?”
“懂了懂了,我以后不收徒弟了……那个谁,快去把瓢接一下呀!”
“诶!”几个响子立马将人拦下,“这瓢只是让你们看看,可没说要给你们,为的是让你们知道知道,这就是叛徒的下场——两边不讨好,最后只会被人活活玩死,听见没有?”
大旗杆子浑身一颤,急忙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
几个“响子”见他噤若寒蝉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忽转过身,便“轰隆隆”地走了。
“砰!”
房门一关,师徒几人立时打了个激灵。
缓了很长时间,大师兄才战战兢兢地问:“师、师父……这回,应该不会再有咱们的事儿了吧?”
“师父,你说话呀!”其他徒弟也纷纷追问道,“师父,你是老江湖,按照规矩来说,咱还会不会有事儿啊?”
众人七嘴八舌,一句接着一句,越问越是心慌。
然而,大旗杆子却仿佛入了禅定,任凭弟子如何询问、如何摇晃,愣是半天没有动静。
时间分秒流逝,就这样定定地沉思片刻,大旗杆子突然瞪起眼睛,惊叫一声:“不好,快跑!”
“跑?”众弟子懵懵懂懂,“天都这么晚了,咱上哪儿去啊?”
“去哪都行,总之赶快离开奉天!”
“啥?离开奉天?”
大徒弟见师父惊慌失措的模样,于是连忙起身道:“那……那我去收拾行李!”
“还收拾个屁的行李,赶紧穿两件厚实衣裳,带上银子,现在就走!”
“那咱这房子怎么办?”
“蠢货!”大旗杆子一边勒紧裤带,一边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是想要房子,还是想要脑袋,快走啊!”
惊恐的气氛迅速蔓延。
众人闻听此言,尽管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问,立马慌慌张张地提起棉裤、披上棉袍,紧跟着师父朝房门走去。
“吱呀——”
推开门板,大旗杆子探出脑袋,疑神疑鬼地左右看了看,随后转过身,冲几个徒弟轻声招呼道:“快走,快走!”
众弟子面色一白,脚下仿佛立地生根,呆愣愣的,竟没有动弹。
“傻玩意儿,还他妈愣着干啥,快走呀!”
大旗杆子又轻声喝了几句,见弟子没有反应,渐渐觉出不对,猛然间感到后颈发毛,便触电似的转过头去,却见老解等人正靠着门板,环抱双臂,语气和善地冲他笑了笑:
“老齐,这么晚了,上哪溜达去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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