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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这要打烊了啊!”夜里八点半,青丘社店内。
柜上的伙计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大堂,照例高声催促着客人离开。
“醒醒,都醒醒,别他妈睡了!”伙计满脸疲倦地呵斥道,“再不起来,我可就叫人把你们轰出去了啊!”
烟鬼躺在矮床上,慢吞吞地摸出奉票,递给伙计,央求着说:“别吵,别吵,我在这过夜。”
“今天不能过夜,赶紧走吧!”
“我花钱了,为啥不能过夜?”
“别废话,谁收你钱了,最近都不能过夜,赶紧滚蛋,别逼我说第二遍!”
烟鬼皱起眉头,搂着烟枪说:“我烟还没抽完呢,再等一会儿,不是还没到九点么?”
“他妈的,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伙计瞪眼骂道,“行,你等着,有能耐你就继续在这睡!”
说罢,扭头嚷了几句高丽话。
紧接着,就见后院儿涌出来三五个高丽棒子,气势汹汹地走进大堂,围着矮床站成一溜儿,没等说话,先打了几个哈欠。
那烟鬼见店家人多势众,立时怂了,忙坐起来,提上棉鞋,拱手赔罪道:“别别别,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柜上的伙计仍旧催促道:“那就痛快点,别再磨蹭了!”
如此嚷了半个钟头,店内的烟鬼终于陆续散场,青丘社也随即上板儿打烊。
刚关上房门,几个高丽棒子便顺势躺下来,互相嘟囔着说:“我先睡几分钟,有事你们叫我……”
大堂内昏昏沉沉,一派慵懒气息。
这也没办法。
昨天晚上,众人彻夜未眠;今日早起,又要忙于照看生意;身体难免有些疲倦。
而且,根据盛满仓的情报,江家今晚还准备趁夜偷袭。
倘若现在不抓紧时间小睡片刻,待会儿哪还有精神头随时应敌?
话虽如此,众人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总觉得有点恍惚,门外稍有些风吹草动,便立刻惊坐起来,屏气凝神,静静听了半晌儿,却仍然分不清是真是幻。
更要命的是,像这样的日子,或许还要持续三天……
……
青丘社后堂,宋律成撂下电话,猛灌了几口凉茶,盯着盛满仓问:“你真的看见江连横召集打手了?”
“真的真的!”盛满仓应声回道,“今天早上,江家满院子都是人,我亲眼所见,至少有三十多号呐!”
他说的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话。
而且,就像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倘若真是故意撒谎,他又怎么敢三番两次地只身回来?
宋律成叹了口气,沉吟半晌儿,忽地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了,江家仍然没有动静。
他看得出来,盛满仓这小子有点问题,甚至很可能是江家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然而,奉天城里的种种风闻,却又处处印证了盛满仓所汇报的情况。
真真假假,如何分辨?
现在,江家摆明了告诉你,今晚要来砸你的场子、杀你的人——你信,还是不信?
如果信了,青丘社今晚都别想睡觉,鞋不脱、衣不换,摩拳擦掌,枕戈待旦,漫漫长夜,熬着去吧!
如果不信,那就该吃吃、该喝喝,日常安排,悉数照旧,全当没这回事儿。
但是——万一呢?
万一盛满仓没说谎,江家今晚真就来了,而青丘社毫无准备,又该如何招架?
无论信与不信,青丘社都已陷入了完全被动的境地,就像一头壮实的老牛,被江家穿了鼻环儿,只好让人牵着鼻子走。
最重要的是,宋律成虽然有斋藤六郎暗中照应,但东洋警务署毕竟不是他的私人保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围着他转,更不可能随叫随到,替他执勤守夜。
他很清楚,一旦没了东洋人的偏袒,仅凭青丘社自身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挑衅江家。
当然,他原本也没打算挑衅江家,但这是主人的任务,只能应承,不能推卸。
想到此处,宋律成不禁愁眉苦脸。
“走吧!”他站起身,低声招呼道,“跟我去大堂那边看看!”
众人点点头,随即押着盛满仓跟在宋律成身后,快步朝大堂走去。
店内,十几个弟兄正摸黑靠在矮床上,听见动静,便立刻抄起朴刀,横在身前,下意识地问:“谁?”
“是我!”宋律成走进来问,“外头没什么动静吧?”
众人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有哈欠声响起来,说:“没有,已经派人去街口放哨了,什么异样都没有。”
“大哥,江家应该不会来了吧?”柜上的伙计问。
“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宋律成训斥道,“都给我精神点,你们最困的时候,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来的时候了!”
“可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众人连忙叫苦道,“这都已经两个晚上了,我们总不能以后每天都这样吧?”
柜上的伙计也说:“大哥,他们华人常说:只有千日当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总这样被动,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我觉得,我们还不如主动出击呢!”
“阿依西,你是白痴吗?”
宋律成破口大骂,紧接着又说:“我们待在西塔,还能有斋藤先生的照顾,要是进了奉天城,那里的黑白两道,都是江家的人,你还想主动出击,我看你是想主动送死西八哟!”
众人听了,无从反驳,便问:“那斋藤先生怎么说?”
“我们是给他办事的,他总得负责到底吧?”柜上的伙计紧跟了一句。
宋律成低声回道:“刚才,斋藤先生来过电话,他说警务署今晚加派了十几个便衣巡逻,如果我们这边有情况,就及时汇报给他,起码最近三天不会有问题。”
“那三天以后呢?”
“我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鸦雀无声,腰板坐得笔直,手里拿着家伙,在黑暗中互相寻望两眼,纷纷竖起耳朵,静听门外的异响。
“唰啦——唰啦——”
好似晚风轻扫砂石,又似有人蹑足徘徊。
难不成,是江家派人来踩点了?
众人相视一眼,宋律成拔出手枪,悄声吩咐道:“来两个人,上门口去看看情况!你们几个,去后院儿把守;你们俩,去后堂待着,只要听见枪声,就马上给斋藤先生打电话;剩下的人,都跟我留在大堂!”
一声令下,大堂内应声腾起几道人影。
两个高丽棒子猫腰前行,缓缓凑到店门口,半蹲下来,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
其余人等,也都各自散开。
“吧嗒”——有石子落下的声音,就在店门外的台阶上!
“开门,跟他们拼了!”
宋律成暴喝一声,两个高丽棒子立时踹开店门,持枪冲了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纷纷拥向门口,却见那两个弟兄站在台阶上,一左一右,背靠着背,迅速在街面儿上扫视几眼,但却迟迟没有开枪——无的放矢,整条街上,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大哥,没……没人呐!”
“看仔细了!”
“真没人,房顶上我都看了,就这么一条街,三十几号人,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有可能只是过来打探情况的,去街口找放哨的弟兄,问问他们那边有什么情况!”
宋律成不敢放松警惕,连忙叫人在街巷里四处搜查。
然而,搜了半天,却仍旧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不多时,潜伏在两侧街口放哨的弟兄也闻讯赶了回来。
宋律成问他们,刚才是否发现了什么异样,大家纷纷摇头,都说西塔附近风平浪静,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在街口放哨了几个钟头,别说三十人了,就连一条狗也没看见。
当然,在西塔地界,没有任何一条流浪狗能活着走出高丽街。
这怎么可能?
青丘社的反应已经够快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总不至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吧?
宋律成面色铁青,一时间毫无头绪。
盛满仓的心里反倒踏实了,忙凑过来,说:“宋老板,你看看,我都说了,江连横今天调集了人手,我没骗你吧?”
“啪——”
宋律成甩手抽了盛满仓一嘴巴,瞪眼质问道:“江家的人呢?”
“这,这我怎么知道?”盛满仓捂着左脸,委屈巴巴地说,“他说的是三天之内动手,也没说肯定是今天呐……”
宋律成哑口无言,只好又蹬了盛满仓一脚,随即冲手下吩咐道:“你们几个,继续去街口放哨,别大意了!”
“大哥,那我们呢?”
“回屋!”
“那……还用守夜吗?”
“现在几点了?”
众人互相对了对时间,齐声回道:“大哥,都快两点钟了,江家应该不会来了吧?”
凌晨两点到四点,浑天黑夜,本该是睡得最沉、最死的时候,但也同样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能不有所防范。
“再忍一忍吧!”宋律成快步回到店内,“你们轮流值夜,都精神点,我去给斋藤先生打个电话!”
“大哥,那这小子怎么办?”众人押着盛满仓凑过来。
宋律成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先把他给绑了,等我回来再说!”
盛满仓一听,急忙争辩道:“诶,宋老板,我说的明明是真话,为啥还要绑我呀?”
这小子道行太浅,直到现在还看不清状况。
事实上,他说的是真是假,早已不再重要,当他把江连横的话传递给青丘社时,江连横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
青丘社的混乱,不是人心不齐,而是茫然失焦,不知道该把精力用在何时何地,于是便只好时刻准备,脑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儿,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时刻准备,即是时刻松懈。
睡不安稳,人就变得萎靡不振、疑神疑鬼;越是萎靡不振、疑神疑鬼,就越是睡不安稳。
阳谋无解,只能应变。
无论宋律成信或不信,他的安排部署,都已经被江连横影响了,而且无法摆脱。
他回到房间里,给斋藤六郎拨去了电话,说明情况,询问对策。
斋藤六郎给他提了几条建议。
于是,第二天一早,宋律成就派出十几个手下,将青丘社附近的街坊邻里,全都挨个搜查了一遍。
强闯民宅,威逼利诱,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尽了,结果仍然没找到任何可疑人物,反倒是没少得罪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里。
一天光景,倏然而逝。
转眼又是黑夜,青丘社仍旧人心浮动。
众弟兄摸黑聚在大堂里,两眼发昏,哈欠连天,手上虽有刀枪棍棒,神情却显得疲倦木讷,毫无光彩。
有时候,人坐在那里,就算没睡着,反应也总是慢了半拍。
更可恨的是,门外动不动就会传来异响,推门查看,却又无迹可寻。
于是,宋律成便增派了人手,去门口站岗。
前门消停了,后院儿却又不得安生,只好再派手下过去望风。
青丘社的人手原本就不多,如此一来,弟兄们连排班守夜都变得格外困难。
夜里两点钟,街上甚至传来一声枪响!
宋律成惊坐而起,慌乱许久,才在店内的纸窗上找到了一处弹孔。
可是,当众人冲出房门,准备火并的时候,大街上却依然找不到江家的踪影。
或许,江家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大,而是想用暗杀的方式解决问题,可惜刚才那名刺客失败了——谁知道呢?
总而言之,宋律成是不敢再睡了。
一夜过后,又是一夜。
高丽棒子连续熬了四天,尽管互相轮替守夜,但仍旧睡眠不足,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早已不能用困倦来形容了。
众人头昏脑涨,胸闷气短,因为神经衰弱,进而变得暴躁易怒。
“这是最后一天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严格来说,这最后一天,指的其实是昨天。
宋律成带着弟兄聚在大堂里,排成一道人墙,站在盛满仓面前,把他逼进墙角里,将这三天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
一阵拳打脚踢过后,盛满仓鼻青脸肿,抱头痛哭道:“宋老板,我说的都是真话,要怪……那也只能怪江连横啊,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被他耍了,你们打我干啥呀?”
“阿依西,哇里哇啦西八哟!”
众人破口大骂,打从最开始那天,就根本没把盛满仓当成自己人,如今惨遭江家戏耍,自然要拿他来出气泄愤。
一时间,不论棍棒桌椅,还是花瓶烟枪,全都照死了往这小子的身上招呼。
盛满仓闷哼两声,霎时间,整张脸便已被鲜血覆盖,左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捅瞎了,黑漆漆的,像个窟窿,两只手在面前胡乱格挡,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响,竟鬼使神差地央求道:
“我要见……我要见斋藤先生……”
“什么?”
“我要见斋藤先生……我可以跟他解释,让我跟他解释……”
“不用了,斋藤先生有话托我转告给你!”
盛满仓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单睁开右眼,还在人群中试图寻找柜上的伙计。
然而,不需要翻译了。
宋律成从弟兄手里接过朴刀,大步走到近前。
“啊?”
盛满仓似懂非懂,正要惊叫时,就见宋律成抡起胳膊,斜劈而下,在墙壁上溅出一道粘稠的血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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