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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赵王村。赵家大院的门早已落了闩，内厅却还亮着灯。
赵怀昌坐在火盆旁，脚底垫着厚毡，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堂下跪着三个佃户，鞋上沾的雪已经化成了水。
管家将一张新租契摊在地上，拿指头点了点。
“明年换新契，按吧。”
跪在最前面的陆成凑过去看了半天，仰起脸，小声问：“还是原先那个数吧？”
“原先五成，明年七成。”
陆成一下急了：“东家，朝廷都免税了，怎么还多收两成？”
赵怀昌放下汤碗。
“免的是我的田赋，又没免你的租！
你要嫌贵，开春把地腾出来。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陆成张着嘴，膝盖往前挪了挪。
“那地我们拾掇了六年，垒田埂、挑粪，连石头都是一筐筐背出去的……”
“你白种六年了？”
赵家大儿子抬起肥胖的脚踢在他肩上，将人踹倒。
“磨蹭什么！不按，往年欠下的粮今日便还！”
管家立即从账册中抽出借据。
春上借的两斗种粮，滚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石六斗。
陆成撑着地，手臂疼得直抖。
“收粮时我还了四斗，您亲手收的！”
“那是利。”
“还了利，怎么还添这么多？”
管家将借据抖到他脸前：“你不识字怪谁？按手印的时候，可没人捆着你。”
陆成的母亲在廊下听见儿子挨打，扶着门框进来，刚求了一句，便被家丁拦住。
老太太只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里头是她攒下的几十枚铜钱，穿钱的麻绳已经磨断。
“东家，先收这些，剩下的，等来年有了收成再还。”
赵家二儿子抓过布包，掂了掂，随手扔给管家。
“这点钱，还不够跑一趟呢！
要我说啊，陆成家那个小子也大了，送去马厩抵工。”
“他才十岁啊！”
“十岁就不用吃饭？供他吃住，还委屈他了？”
老太太扑通跪下，拉住他的衣摆苦苦哀求。
二少爷嫌她手脏，拽了两回没拽开，抄起桌上的木盒便砸了下去。
陆成扑过去护住母亲，后背挨得一声闷响。
赵怀昌皱着眉，将鸡汤端远了些。
“拖到柴房去，签了再放，粮没还清之前，一家子都不许走。”
廊下还有几名被扣着的佃户，闻声纷纷往后缩。
二儿子冷笑一声：“跟我赵家谈条件，你们配吗？
跟你们说，这个赵王村，天上掉下来个铜板，那都得是我赵家的！！！”
一个妇人已经在这里关了两日。
她男人上山给赵家伐木，被倒下的树砸断了腿，赵家不但没请郎中，还要他们赔斧子。
她进院求工钱，如今连门都出不去了。
她家女儿，听说已经被卖了抵债。
厅里，赵怀昌翻看着新写的租契，叫管家将别庄的也照着改。
“今年冻死不少人，空出来的地，都留心些，家里有活口的，让他们拿地抵债。
前些日子，那些活不起的刁民，咱下场买他们的地，买了多少？”
“三百亩。”
赵怀昌满意的抿了口甜滋滋的鸡汤。
那些饿的受不了百姓，只能选择卖地买粮。
这个时候，就是这些地主下场的时候。
平日里至少一两半一亩的地，硬生生被他们砍到三百文一亩！
坏人不怕你拿起律法的武器对付他。
他们就怕那些百姓，放下律法，拿起武器。
恶人还得恶人磨。
直接整死就行。
至于那些地主家的孩子、老人……
都！杀！
他们享受着地主家带来的便利，以后孩子长大会接着剥削百姓，一代传一代！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赵怀昌手中的碗一晃，鸡汤泼在了毡上。
紧接着，大门方向响起撞击声，守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过穿堂。
“老爷！有人杀进来了！”
几道黑影紧跟着闯入前院，刀光闪过，追出来的护院倒在了台阶下。
“谁敢来赵家撒野！”
护卫头领拔出腰刀，带着几个家丁冲出门。
顾延文蒙着脸，迎面架住他的刀，一脚踹在膝窝。
那人踉跄跪下，刚抬起头，颈边已横过一道寒光。
两个护卫心里一惊，这人下手太利落了，绝不是普通山贼！
他们见状转身就跑，被迎上来的黑衣人堵在廊中。
接着，一阵羽箭飞来，全部射死！
那十几个黑衣人，见人便杀，毫不留手。
院内的喊声惊动了后宅。
赵夫人带着丫鬟冲出来，看见护卫倒在血里，尖叫着让人去报官。
肥胖的二少爷当场尿了，他大吼道：“救我，救我！”
下一刻，一柄长枪穿透他肥硕的肚子。
棉花混合着肚子里的黄油，狂喷出来！
赵怀昌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下来，而后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
要多少银子都成，库房有钱，粮也有，尽管拿！”
顾延文越过地上的银票，走到他面前。
“赵老爷，七成租子收得挺痛快啊，你这个黑心肠的玩意儿，今天你的报应来了！”
赵怀昌瞳孔一缩。
这是、替天行道的？
他连忙将桌上所有契书拿出来，玩了命的撕：“作废！
全作废！
没了契书，全都免费送给他们！”
“晚喽！”
顾延文手中长刀一送，插入对方胸口，而后旋转刀柄，硬生生将赵怀昌的心脏剜出来。
“这也不黑嘛，为什么做人这么黑呢？”
陆成母子二人抱在一块，浑身战栗：“好、好汉，我们不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也穿不了你们这幅穷酸模样。”
顾延文故意讥讽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穷酸就放了。”
其他士兵听到，纷纷避开柴房，地牢那些穷苦百姓。
厅内又响起两声惨叫。
赵家主事的一家数口，连同仍在持械抵抗的护院，很快倒了一地。
后院更是一锅端。
整个赵家散发出冲天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还不滚等着我请你们吃饭？”
顾延文冷哼一声。
陆成跪在地上连忙磕头。
匆忙间，他看到顾延文的黑色靴子上，有一块小小的花型补丁。
他连忙背起母亲，和几名佃户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经过照壁时，他看见顾延文提起一支巨大的毛笔，就捅入赵怀昌的心脏，搅和搅和沾满鲜血润笔。
白墙上很快多了两行血淋淋的大字。
他不认识字，那些佃户也不认识。
但会有人认识的。
四海合一，诛除豪强！
落款三个字。
四合会！
……
天刚亮，有人闻到赵家的冲天腥味，这才报官。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
顾延文穿着飞鱼服，带着锦衣卫赶到，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大院。
“锦衣卫办事！
封住院门，闲人退后！”
他站在照壁前，指着墙上的字喝道：“四合会行凶，立即报与王爷！”
身后的缇骑领命而去，留下的人开始封存库房。
陆成站在人群中，听见官军查案，下意识将母亲往身后护了护。
顾延文从院里出来，正好看见他，便招手叫人过来。
“昨夜你在这里？”
“小的来交租，让他们扣住了……”
陆成把头垂得很低，连同那张新租契一起递了上去。
他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但他忽然觉得，这大人身上，有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而且，他低头看到了顾延文的靴子。
那个小小的花型补丁，有些滑稽。
他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他！
不过，他不动声色。
赵员外死了，当着他的面被剜掉心脏。
天知道他昨晚兴奋的一晚没睡！
契书撕了，人死债消。
他陆成是自由身了！
这位大人，是天大的恩人！
顾延文让书吏当面登记，又叫出其他几名佃户，分别问过。
墙上的字被拓下收进卷中，门外很快贴出反贼夜袭赵宅的告示。
赵家库藏的钱粮，则一箱箱搬到院中，清点入册。
书吏打开装田契的木匣，底下还压着许多没入册的契纸。
有的只有一个指印，受让的亩数、价银都空着。
认出自家田契的人扑到案前，张口便哭。
“小的借了他三斗粮，拿地作抵，说好还清便赎，他后来死活不认了！”
另有人拿来还粮的旧凭据，纸都破了，仍包了三层布。
顾延文收下凭据，叫他们等候核验。
当日，赵氏的钱粮、屋舍和田产全部被查封入官，封条一直贴到了村外的粮仓。
几日后，陈九的批文送到。
金银入库，粮食就地赈济。
赵氏田产清丈后，冲归国产，优先拨给附近缺地的贫苦农户耕种。
不收租金！
这几字由书吏念出来时，围在赵家门外的人竟没敢接话。
有人犹犹豫豫地举起手。
“大人，给官府种地，也不要租？”
顾延文将批文举高，让前排识字的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镇北王的大印，谁敢冒充？？？
再说一遍，王爷亲自批的，不收租金！
哪个王八蛋敢收租金，直接告！
王爷原话说，尽管来镇北城告，谁敢以这些地的任何名义收钱，哪怕一文钱，不弄死他，镇北王直接不当了！
你们这些人只要好好耕种，不抛荒，你们一家便能继续种下去。
另外，那些脑子里有想法的人，收起你那些想法。
转租也弄死你！”
人群瞬间哗然。
“镇北王万岁！”
“放屁，这话也能乱说？你要说镇北王长命百岁！”
“是是是，镇北王是菩萨，长命百岁！”
“朝廷免费把地给咱种，不收租子，不收税，天老爷啊，好日子要来了！”
“哈哈哈，这样明年第一次收成之后，老子就能吃上豆腐啦！”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却充满心酸。
有的人，过年全家仅有五两豆腐。
有的人，甚至连豆腐都吃不上。
现在好了。
好日子真的来了。
几个老人挤到前头，追问自家只有两口人，还能不能领。
顾延文亲自解释：“能领，不过抽签领，抽到好地是你们运气好，抽到烂地自认倒霉，
再说一遍，荒了、废了，种不了的，去衙门吃板子！
你能吃多少饭办多少事，贪得无厌的，死不足惜！”
众人纷纷赞同。
抽签好、种不了的吃板子也好。
防止有人先抢好地。
也防止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强行搞来地，到时候种不了浪费。
所有人都开始排队。
负责登记的书吏索性把桌子搬到廊下，请他们按户报名。
赵家九百六十余亩田，逐块清丈，登记好肥瘦水源，再核各户原有的田地。
那些早被夺了田、如今只能替人打短工的穷户，陆续领到了承种凭照。
陆成排在其中。
书吏头也没抬道：“准备申领多少亩地？”
“六、六亩吧。”
书吏指着一旁的盒子：“抽签。”
这书吏，可是锦衣卫专门派过来的书吏，自然公正。
陆成看着书吏打开签纸，心提到嗓子眼。
千万千万，是原来的地。
那是自己养了六年的地，都种出感情了，而且离家很近。
“西山坡，六亩。”
陆成眼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
他连忙跪地邦邦磕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起来起来。”
顾延文将他扶起来微笑道：“这册子留存好，上面有锦衣卫、镇北王、县衙的印章，谁来了你都可以拿出来给他看，这地现在租你了。
开春好好种，种粮不足，再按章程申领。”
陆成接过那本小册子，两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眼泪啪嗒嗒的往下砸：“还、还能领种粮？”
“当然，你们北境今年百姓日子难过，这粮食成熟期间，家里没粮的，可以找官府借。”
顾延文轻咳一声道：“不过，要给利息，借一斗，五个月只能还，就还一斗一。”
“划算，非常划算！”
陆成恭恭敬敬的再次行礼：“感谢大人，大人就是草民再生父母，草、草民回去之后，给大人，给镇北王立牌位，每天供奉。”
顾延文苦笑：“我就一个办事的，用不着这么大礼嗷，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陆成咬着嘴唇，低声道：“大人是好官，还穿带补丁的靴子，下次请大人更换，毕竟您这样的好人，被抓住太可惜了。”
顾延文面色微变，将脚往回收了收。
他不是喜欢穿带补丁的靴子。
这补丁，是布玛缝的。
他默默拱手，含笑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别耽误人家领地！”
……
……
……
四合会圣主逍遥子站在人群中，看向顾延文。
他查了半日，确定不是四合会手下干的。
那就是有人把黑锅甩在他的头上。
长老走到他的旁边道：“爷，分地了。”
逍遥子微微皱眉：“分地？”
“昨天晚上，来了一伙贼人，杀了赵家所有人，狗都被放过，手段非常狠辣，而且干净利索。”
长老低声道：“杀完之后，应该还有刺客蹲在屋顶守着。
有两个躲在茅坑里的，觉得贼人走了，这才出来透口气。
刚出来，就被解决了。”
逍遥子眯着眼：“好手段。”
“赵家所有银钱，全部入库，充当国库。
而赵家所有粮，全部拉到府衙，再进行赈灾分配。
还有赵家的地，今日一早，县衙贴出告示，镇北王、锦衣卫、县衙三家联合，将赵家的地收归国有。
但可以租借给百姓。
地契不在百姓手中，但百姓可以抽签耕种，不收任何赋税，切没有租子，按需抽取。”
逍遥子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另外一位手下听出来了：“爷、这样搞下去，咱们还干什么？
免租免税，刚刚那个年轻将军还说，送种粮，没粮可以借，五个月利息涨一成。
说的我都想去种地了。”
长老狠狠瞪他一眼。
“爷、他说的不错，人家把咱想做的事都做了，还打着咱的旗号。”
那年轻手下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爷、我今晚就带人守着，他们一出来，我们里面截杀他们，把他们公之于众，我看镇北王还有什么面目活着！”
逍遥子摆了摆手打断他。
“其实，他这么做，对我等也是有好处的。”
他微笑道：“既然他想让四合会背黑锅，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他不是想杀人吗？那咱们就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去，安排下去，今晚动手，跟着他们的节奏，咱们也杀有钱人。”
“杀完之后，就挂四合会的牌子，他陈九不是劫了咱们的冬粮吗？
咱们再劫回来！
顺便，名扬四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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