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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多月里，江云帆把衢泰建材的三个工段轮了个遍。热炉工段他跟老周跟得最久，从看温度到调曲线，从判颜色到辨水份，老周说他的眼睛已经能看出十度以内的温差了。成型工段他记下了三套模具的更换周期和压力参数，连机修师傅都说这小伙子比车间里干了两年的人还清楚。包装工段他蹲了整整一周，把不同规格产品的包装标准背得滚瓜烂熟，还给李长根提了一条建议——出口包装的泡沫垫层加厚两毫米，虽然成本增加一点点，但长途运输破损率能降一大截。
陈长根没当场表态，但把这条建议记了下来。
这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车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陈总让江云帆去一趟办公室。
陈茂才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飘出烟味。
“进来坐。”陈茂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和一份报表。他摁灭了手里的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云帆坐下来，腰背挺直。
“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陈茂才开门见山。
“挺好的。”江云帆说，“老周师傅教得细，李主任也肯指点，三个工段都轮了一遍，热炉那边待的时间最长。”
“我知道。”陈茂才点点头，“老周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见过第一个在车间待得住的销售员。李长根也说你那个加厚包装垫层的建议有道理。”
江云帆没想到老周和李长根会在陈茂才面前说这些，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师傅们肯教，我就肯学。”
陈茂才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江云帆已经有点熟悉了——审视，但带着温度。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关于你的工作通知。”陈茂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沪海那边，我们准备设一个业务联络处。”
沪海。
江云帆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你在车间待了一个多月，生产环节你心里有数了。”陈茂才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做销售，光懂产品还不够，还得懂市场。沪海那边，沪东开发刚刚起步，建筑市场正在起来，外墙装饰砖的需求量会越来越大。我判断，未来三到五年，沪海及周边地区会是我们的主战场。”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云帆的表情，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想让你过去。”
江云帆沉默了两秒钟——不是犹豫，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前世他也在沪海待了三年，十一月份去的，去了是跟上海办事处的顾师傅学习。这一世，事情提前了一个月，而且直接让他独当一面。
“陈总，我行吗？”他问。这句话不是谦虚，是真的在问。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被派到沪海去设联络处，担子不轻。
“你行不行，我说了算。”陈茂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车间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踏实、肯学、有脑子。做销售，这些比资历重要。”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继续说：“联络处不是从零开始。我们前期已经聘请了一个顾问，叫顾明远，顾师傅。”
“顾师傅？”
“原三衢化工驻沪海办事处的老同志。”陈茂才说，“顾师傅是沪海人，建厂时（58年）进三衢化工，在沪海办事处待了三十多年，刚退休。沪海那边，从政府到企业，他人头熟得很。公司把他请回来做业务顾问，给你把方向、搭人脉，具体跑腿的事你来干。”
江云帆点点头。一个在当地扎根三十多年的老沪海，这人脉价值不可估量。
“另外，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陈茂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在沪海办事处下面的招待所给你长包了一个套间，里间你睡觉，外间做办公室。吃饭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公司给饭补。”
他把笔记本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江云帆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云帆，沪海市场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沪东开发是中央定的事，接下来几年，沪海的建设会热火朝天。我们现在把钉子扎进去，就能抢在别人前面。”
江云帆听着这番话，心里比陈茂才更清楚1992年的沪海意味着什么。沪东开发开放刚刚启动，整个沪海像一台刚刚点火的发动机，用不了几年就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建材行业作为建筑业的配套产业，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前世他没有抓住这波机会，这一世，他想抓住。
“陈总，我去。”江云帆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联络处的架子我先搭起来，市场情况摸清楚，随时向您汇报。”
陈茂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满意。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沪海不比咱们这个小山沟，节奏快，人也复杂。你在那边，既要放开手脚干，也要沉得住气。有什么事，多跟顾师傅商量，拿不准的就打电话回来问我。”
“我记住了。”
“收拾收拾，过了国庆就走。”陈茂才转过身来，“车票公司给你买，到了那边先去招待所找顾师傅，他带你熟悉情况。”
江云帆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厂区的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面，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像铁锈，像塑料，又像山野里草木发酵的气息。这些味道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亲切。
沪海，外滩。他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去过几次的那个城市，高楼、车流、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但1992年的沪海还不是后来的样子，它正在蜕变的边缘，像一个即将破茧的蛹，外表还朴素着，内里已经在剧烈地翻涌。
他要去做那个破茧的人之一。
回到宿舍，江云帆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行李袋，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市场营销学》课本，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这一个多月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从热炉温度曲线到模具更换周期，密密麻麻二十几页。
他翻了翻那个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世的开头，走得比前世扎实多了。
第二天上午，江云帆趁工作间隙，借用了车间办公室的电话，拨了郑新建储蓄所的号码。响了四五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哪位？”
“我，云帆。”
“云帆！”郑新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小子好久没消息了！怎么样？厂里怎么样？”
“还行，被派到沪海去了，设业务联络处。”
“沪海？”郑新建在电话那头惊呼了一声，“好地方啊！我二哥说得没错，你这人有想法，到哪儿都吃得开。”
江云帆笑了笑，没接这话。“你呢？储蓄所怎么样？”
“还是那样，数钱数到手抽筋。”郑新建叹了口气，“不过前两天我二哥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在县财政局上班的，人还不错。”
“好事啊，处着看看。”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约好了保持联系。
1992年的沪海，遍地是黄金。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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