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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家兄妹们背着徐如意出现在西城门时，还是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的。毕竟碑林的凶险可不是浪得虚名，每年死在那里的恶罗卒都是以百数而计，尤其是湮降发生后，前后已经有七八个巡狩队失去联系。
李家兄妹入山前，坊间已有不少人下了定论，这李家一脉怕是要全数为那个徐如意陪葬。
可如今，李家这兄妹六人不仅全数归来，还真将徐如意也带了回来，这事的不可思议程度已经不亚于神仙显灵。
以至于李归潮在亡魂显灵，庇佑后人的说法在坊间大行其道。
……
也不知是隋沐给的丹药与运气之法太过有效，还是恶罗卒的自愈力确实惊人。
经过一夜的修整，徐如意已经能够勉强行走，这样的恢复速度，连隋沐也啧啧称奇。
一行人刚入了城，杜齐就一个人快步朝着城北方向去了。
前者徐如意手的雪栗有些好奇：“如意哥，齐哥作甚去了？”
徐如意笑了笑，正要作答，抬头却见西城区的街道比起往日更加拥堵，到处都是衣衫褴褛双目无神的流民。
“怎么感觉流民又多了不少？”他不禁皱眉问道。
周敏闻声，正要开口。
“东南边的开渠、戍阳两城有旱妖借道。”隋沐的话已经先出去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两处赖以为生的河道干了，加上这几个月大旱，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往周边城镇涌。”
说完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周敏那笑盈盈的目光。
隋沐心头咯噔一声，也不知为何，慌忙的移开目光，耳根也变得发烫。
又是旱妖借道……
徐如意并无所觉，只是紧皱着眉头暗暗想着：这已经是鄞州三个月来第四次旱妖借道了，虽说有沧澜观派出门下弟子缉拿妖物，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大。
而开渠、戍阳二地距离饮马城不过两百里，若是那旱妖逃窜到了这里……
念及此处的徐如意心头一凝，暗觉自己的计划得加快些，不然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落得眼前这些流民一般的下场。
“公子，行行好，孩子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哭诉。
徐如意闻声回头，却见一个枯瘦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向走在队尾的高悬乞食。
高悬明显动了恻隐之心，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干饼就要递上。
徐如意的脸色却是一变：“小悬！”
他大声叫住了高悬，拖着还不利索的身子快步走到了对方身前，抓住了高悬的手。
“阿兄，怎么了？”高悬神色不解。
“这些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被他们盯上，有的是麻烦！”徐如意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拽着高悬的手就要离开。
但高悬却在短暂的错愕后，挣脱了徐如意的手：“阿兄！不过一块饼而已，能救那孩子一命！有何不可？”
徐如意当然并不在乎那一块干饼。
可几日前，就是这样的妇人，这样的孩子，险些让他死于非命。
“这世道，这样的饥民数都数不过来！你看看周围，你给了他吃的，那他们呢？这里这么多饥民，每个都快死了，他们若是饿极了，饿疯了，知你手中有饼，要抢，要夺，你又该怎么办？”
高悬的一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却见周遭的流民，此刻都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手中那块干饼。
宛如一群饥肠辘辘的野兽，在盯着肥美的猎物。
那一瞬间，高悬是有些害怕的。
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直视着徐如意。
“圣人言：庭有余薪，而使路有冻骨，庖有肥肉，而使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我当然没有救所有人的本事，但力能救之，则救之，这是阿兄让我读书读来的道理，若是阿兄不认这道理，当初便不该让我去读书。”
“读书是为了让你有出息！不是让你拿着书上的道理压我！”徐如意声音大了几分。
“那我便不讲书上的道理，我只问阿兄一句，若当年阿爹也是与阿兄一般心思，焉有我们今日？”
那时的高悬，目光明澈，如火如炬，让徐如意的身躯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就是他们！官爷就是他们！”
而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嗓音却从前方传来。
众人惊醒，闻声看去，却见一位生得干瘦的男子正带着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衙役快步朝着此处走来。
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人群中的周敏脸色一变：“小叔！”
没错，那男子正是胡家老二，胡宪。
为人好吃懒做，二十有四，却游手好闲，全靠胡母与大哥胡承养着。
偏偏还极为滥赌，是饮马城有名的无赖。
他出现在这里，周敏的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安。
“官爷！那家伙就是徐如意！”而这时，胡宪已经带着那群衙役走到了众人跟前，指着徐如意便大声说道，神色兴奋。
为首的衙役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身躯壮硕，眉目刚毅，身着黑甲，腰胯大刀，皆光泽明亮，想来定是灵械级别的武具。
他翻身下马，目光随着胡宪的叫嚷落在徐如意的身上，在短暂的打量后，便开口吐出了两个字眼：“拿下。”
这话一出，伸手七八位衙役应声而动便要直扑徐如意而来。
众人哪里想到会有这番变故，当下脸色一变，见状也顾不得方才的争执，想要阻拦，可他们哪是这些接受过仙人灌顶的武夫的对手？
一个照面，高悬就被推翻在地。
只是当衙役们还要继续上前时，一把大刀却横在了他们跟前。
“隋獠首这是何意？要与官府作对？”那为首的中年人显然是认得隋沐的，眉目一沉，寒声问道。
“何意？这话当我问荀县尉才对吧？徐如意所犯何事？为何要无故拿他？”隋沐却丝毫不惧，转而问道。
“我县衙做事，自有章程，难道还需事事向你禀明？”名为荀骞的男子脸色愈发阴沉。
“大乾律七章二十四条，官府拿人，若无御赐密函，需向人犯及家人道明罪名，若无此举，罪同诬告。”就在这时，那被推倒在地的高悬缓缓起身，嘴里将律法条例一字不差的背诵了出来。
荀骞面色微变，侧头看向高悬，眉头一挑：“久闻李家五子，天资聪颖，博闻广记，倒确实有些本事。”
“只可惜，你律法背得再熟，也入不了仕。”
高悬捂着发疼的胸口，全然不在乎荀骞的讥讽，只道：“圣人言，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县尉身居高位，手握一城之刑律，掌万户之赏罚，本应以身作则，却逾制越矩。岂不闻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荀骞被高悬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咬着牙寒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既然高才子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就告诉你我们为何抓人！”
说罢，他看向了身旁的胡宪：“有人向官府举报，说这个叫徐如意的家伙，私浴魔血，以成恶罗。”
“高才子熟读大乾律，以此罪我押他入狱，有问题吗？”
这话一出，高悬脸色骤变。
成为恶罗卒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且不说恶罗血浴过程中的风险，就算成功通过了恶罗血浴，成为恶罗卒后，也同样有失控的风险。
故而在大乾律法中，有明文规定，所只有在官方授权的药坊，才能进行恶罗血浴。
以此方便对恶罗卒进行管理。
但这些药坊，通常都有仙门背景，血浴价格高昂不说，名额也极为稀少。
久而久之，对于那些想要博一个出路的寻常百姓而言，更愿意选择价格便宜的地下药坊。
尤其是在如今这世道下，私浴魔血几乎不是什么新鲜事，官府大多数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后补上税款，登记造册后，便不会过多的过问。
属于那种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称便千斤都打不住的事情。
此刻县尉亲至，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被上了称。
周敏更是看向人群中的胡宪：“小叔！我父新亡，如意为谋生计，不得已而为之，与你无碍，你为何要如此做？”
“呸！你个贱人！”
“你嫁到我家，没给我哥生个一儿半女也就罢了，还整日往他们家跑，这次直接一去就是三四日，谁知道你和你这些弟弟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上门来，保不齐做了些什么！”
胡宪一个地痞无赖，最擅长的就是污言秽语。
偏偏周敏妇道人家，最是本分，也最是在乎名节，被他当着这么多人如此污蔑，顿时脸色惨白。
“如意命陷险境，我身为长姐进山寻找，如何就有亏名节了，更何况这事我早与大郎言明，是得了他应允的，你怎么如此血口喷人……”她惨声说道，试图辩解。
但她显然错估了胡宪的底线：“我家大哥是个老实人，才会被你诓骗，我早就觉得你们李家这些杂种不对劲，说不得就是寻个借口去哪里快活去了，我看你这些弟弟又是精壮男子，又是文弱书生，倒是让你都占了去，怪不得整日流连忘返！”
这般浑话一出，瞬间惹得周围众人的一阵哄笑。
周敏哪里能应付这般场面，被气得身子摇晃，几乎就要晕倒，幸好一旁的高悬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可这般情形落下那胡宪眼中，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一般，又大声叫嚷起来：“大家快来看看！这浪蹄子，才出去浪荡了几天，这一会功夫就又憋不住了，光天化日就和自己的弟弟搂在一起！”
如此颠倒黑白的行径，莫说是李家兄妹，即便是身为外人的隋沐都已经看不下去，连连皱眉。
“隋姑娘。”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徐如意的声音。
隋沐回过头，大抵猜到了徐如意的意图，眉头一挑：“想让我出手？”
徐如意态度诚恳的点了点头：“确实需要劳烦姑娘。”
隋沐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胡宪这个满嘴喷粪的混蛋，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应下，却又忽然想起之前在睡羊台时，徐如意与魏马议论自己的话，她心头有些怄气，索性双手抱负胸前：“你也知道，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白帮忙的事情，我可不干。”
“隋姑娘只要愿意帮忙，之后多少银钱，我一定想办法补上。”徐如意却丝毫没有听出隋沐的气话，反倒一脸诚恳应了下来。
徐如意的迟钝让隋沐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怒目看向人群中的胡宪，准备将怒火都宣泄到他的身上。
“好！五两银子！我帮你揍他，你记得给钱！”她索性狮子大开口，说罢就要迈步上前。
可徐如意却在这时伸手将她拦住。
“怎么？嫌贵？”隋沐气呼呼的问道。
徐如意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
“此人污言秽语，辱我阿姐，我想让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动手最为合适。”
“那你要我做什么？”隋沐闻言更加困惑。
徐如意的脸上露出笑容，凑到了隋沐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隋沐的眼睛顿时瞪得浑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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