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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他徐瘸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李家老宅中，一位身着亮丽青衫的少年正在破口大骂。
冯虎耷拉着脑袋，蹲在一旁，不敢应声。
“六哥……如意哥不瘸了。”躲在冯虎身后的魏马探出头，小声提醒道。
“嗯嗯嗯。我也见到了，如意哥现在跑起来可快了，就和……和胡家看院老黄狗一样快。”另一边雪栗也探出了脑袋。
只是两个小家伙的话刚刚说完，脑门就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让你们读书，就知道贪玩，哪有怎么形容自家阿兄的！”高悬没好气的瞪了二人一眼。
随即面色不善的看向了那青衫少年：“杜齐！如意哥是为了大家才去加入的巡狩队，这里面也有为了帮你筹集修行丹药的份，你没资格这么说他！”
眼前这位青衫少年，正是李家第六子，杜齐。
“丹药？就他那点本事，能买来一些从二流宗门流出的坏丹和药渣就算是了不得了，还帮我？我杜齐天资聪颖，是百年难得的修行奇才，何须他……”杜齐冷笑一声，神色倨傲的言道。
“可是六哥，我记得你已经连续三次在麟选大会上落榜了……”冯虎的身后，魏马再次探出了头，小声说道。
杜齐有些尴尬，瞪了魏马一眼：“这叫好事多磨！”
吓得魏马又赶忙缩回了冯虎的身后。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喜欢岁儿姐！想着拜入仙门，去寻她！可惜，你这些年花费了家里那么多银子，还是筑不起长生桥！”高悬却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杜齐的粉饰。
这话一出，冯虎左右两个肩膀上顿时探出了两个小脑袋，一脸好奇的看向杜齐。
杜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胡说！”
“胡说？十岁那年不知是谁躲在被窝你跟我说想要和岁儿姐成亲，以后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高悬讥讽言道：“还有十二岁那年，岁儿姐走的时候亲了如意哥一口，你晚上回来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说什么既生徐何生杜。”
“书呆子！你发过誓，不说出去的！”杜齐双目充血，咬牙言道。
“肚脐眼！你记恨如意哥也没用！岁儿姐永远看不上你！”高悬毫不退让，反唇相讥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房门却忽的被人撞开。
一道身影跌坐在了地上。
却是周敏。
她的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手里握着的袋子落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碎银。
“敏儿姐？是胡家又为难你了？”高悬见状也顾不得与杜齐争辩赶忙上前询问道。
“胡承打阿姐了？我去替你揍他！”冯虎性子刚直，当下便怒气冲冲的言道。
周敏却赶忙拉住了冯虎，带着哭腔说道：“和……和夫君没关系。”
“刚刚我到院中碰到了赤鸣巡狩队的人……”
“他说……”
说到这里，周敏哽咽了起来，喉间的哭腔也包裹不住，泻了出来。
距离徐如意去往猎妖队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期间也有熟人来告知过他们，徐如意加入的猎妖队的情况。
高悬闻言顿时心头一紧，赶忙问道：“巡狩队的人说什么？！”
“如意……他们遇到了一只黑血种，为了救人如意抱着那只黑血种跌到了碑林的下口崖下，估摸着……是活不成了！这些……便是猎妖队送来的抚恤金。”
周敏提着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屋中的众人也在那时一怔，纷纷愣在了原地。
唯有杜齐在短暂的错愕后，目光落在了那袋地上的银子上。
他的目光闪动，下一刻便一把抓起了钱袋，冲出了房门。
……
我还活着？
在这念头蹦出的同时，徐如意惊坐起了身子。
他看向身下，是一滩炸开的血肉。
是那头黑血种？
污秽、粘稠还伴随着一股……
诱人的香味。
好想吃上一口。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徐如意打了个寒颤。
传闻一些极个别的秽血症患者，会发生更深层次的魔化，他们不会因为肉身崩坏而死，反倒会开始追逐血食，成为类似魔物的存在。
但通常这种病症会发生在失控的恶罗卒身上，对于普通的秽血症患者而言，是极为稀少的个例。
徐如意并不愿意成为那种怪物。
他强压下了自己忽然泛起的进食的冲动，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刻，他身处一片密林之中，林木粗壮，且大都呈现灰暗之色，不远处能看到些许耸立的爬满苔藓的黑色石碑。
这是碑林深处。
自己确实从崖口上坠落下来。
他又抬头看了身前那座山崖，高耸险峻，夜色下竟望不到头，少说也有百丈高。
秽血症、暴血以及从超过百丈的高空中坠下，这些加在一起，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徐如意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他借着森冷的月光打量起自己的身躯，浑身污血，看上去很是骇人。
但他知道这些污血都来自那只黑血种，剥开那层污血，其下的皮层几乎毫发无损。
只是虚弱得很，就像昨日刚刚捐献了精血后的状况，这显然是暴血带来的后遗症，而那些代表着秽血侵蚀的青筋也依然存在，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任何他幻想中的变化。
难道是落下来的时候，正好将那只魔物当做了肉垫？
徐如意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咕噜。
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一声闷响。
地上那摊恶心的血肉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徐如意的食欲，那种近乎本能的欲望，几乎难以克制。
徐如意的脑袋有些发昏，他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真的被本能控制。
像一个人一样死去，是他如今唯一能够保留的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拖着疲惫的身躯跌跌撞撞的走向密林深处，远离那团血肉。
……
传闻碑林深处，有大量高阶的魔物活跃，即便是资深的巡狩队也只能在核心地带的外围狩猎。
但徐如意在碑林中走了许久，却是半个活物都没有见到。
整个林子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林木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变得呆滞、缓慢。
他恍惚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久到脚步只是机械地往前挪，久到连害怕都慢了一拍。
忽然，脚踝一紧。
徐如意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掌撑下去，却没有按到预想中的泥土——那东西硬邦邦的，却带着一点不该有的凉，像冻过头的肉，指缝间还硌着几片尖锐的东西。
他低头。
先看见的是一排牙。
那张嘴半张着，牙缝里塞满黑泥，唇色发灰，再往上，是半张惨白的人脸。
另一半不知去了何处，伤口上密布参差且密集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下了半个脑袋。
徐如意猛地缩手，连滚带爬站起来，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他不敢再看，抬起头。
整个人却僵住了。
四周的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尸体。
有的胸口破开一道血洞，有的浑身皮肉干瘪，还有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但下半身却不知所踪，只在地上留下一条从腹部拖出的长长血印……
月光从林间漏下来，照在那一张张脸上，森然、惨白，宛如一幅地狱绘卷。
徐如意彻底清醒了过来，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难道是昨天进山的巡狩队？
在来的路上，他便听隋沐等人说起过，昨日湮降之后，好些本该回来巡狩队没了消息，难道是他们？
可这里已经是碑林的核心地带，巡狩队一般不会进入此地，更何况昨日还发生了湮降，只要有经验的巡狩队一定会赶紧撤离，怎么还会跑到这里。
再说了，如果他们是被核心地带的魔物所杀，那些魔物又去了哪里？
徐如意想不明白，但却也能感觉到，这林中的古怪远不是他能对付了，再这么走下去，他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加上他的身体本就万分虚弱，没了斗志之下，就要索性瘫坐在地。
可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又忽然生起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他哀嚎一声，低头看向右手，却见手背上，一道血色花瓣印记骤然浮现。
这是他在第一次踏入碑林时便曾经出现过的印记，只是那一次，这东西一闪即逝，徐如意只当是幻觉。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手背？”徐如意仔细的看着那花瓣，除了觉得它左半片光芒黯淡了些许外，却瞧不出任何异常。
他正想坐下来好好研究，可膝盖刚刚弯起，手背上的花瓣印记就猛然光芒大作，那股刺痛感也愈发明显剧烈。
徐如意被疼得字眼咧嘴，蹲下的屁股一下子就抬了起来。
但说来奇怪，站起身子后，刺痛感也随即散去了不少。
徐如意眨了眨眼睛，自觉似乎摸到了些许门道。
又尝试着蹲下身子，果然刺痛感再次增强。
“这玩意不让我坐？”他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道，于是又朝着左侧挪了挪身子，剧烈的痛楚再次出现，逼得他回到原地。
奇了个怪了！我的右手长脑子了？
不信邪的徐如意又尝试了几次，他也渐渐总结出了规律，自己无论是朝左右移动，还是原地坐下，刺痛都会有明显增强。
但不算严重，可一旦他尝试往林外走，那种痛楚直接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唯有往前方迈步时，那种刺痛感才会开始减弱。
就好像他手背上的花瓣印记在以这种方式强迫他去往碑林深处。
徐如意还是头一遭遇见这么古怪的事情。
反正都要死了，管他要做什么，去看看又如何？
本着烂命一条的原则，徐如意索性抛开顾虑，顺着那花瓣印记的指引朝着碑林深处走出。
……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越往碑林深处走，尸体越多。
起先还只是人类，甲片翻卷，肢体扭折；再往前，魔物的残尸开始混进来。
到最后，人类的尸体消失不见，魔物却从地面堆到树梢。
每走一步，靴底都陷进湿软的血肉里，发出“咕唧”一声；一抬头，枝杈间挂满碎肉和脏器，风一过，血珠簌簌往下掉。
到了这一步，徐如意反倒不再恐惧。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扭曲到让人感觉不到真实。
这时，他手背上的刺痛忽然散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眼前一空。
一片巨大的凹地摊开在碑林深处，像大地被生生剜去一块。
无数黑色石碑立在坑底，密密麻麻，高低错落。
凹地中央，一座圆台孤零零地凸起。圆台四周，魔物的尸体堆成山，一层压着一层，血从尸缝里渗出来，顺着坡脚汇成暗红细流，宛如一道道血色的裂缝，将凹地分割成块。
而圆台之上，尸山最高处，匍匐着一道黑影。
它周身淌血，一动不动。
直到徐如意的看向了它。
它低垂的头颅抬起，漆黑的眼缝裂开绽出……
满目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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