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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弘义啊褚弘义，孤还是小瞧你了。”李重润将手里把玩着的树叶揉捏得粉碎，目光变得深邃阴冷。
……
先派死士暗杀，再煽动乱民围杀。
双管齐下，还真是锲而不舍。
李重润和万渊都无比确认，此时流民暴乱绝非偶然，定然是有人煽动。
褚弘义所做之事无非就要把他李重润，连同这并州的一池子浑水，一起淹死。
“怎么办？殿下先转移吧。”宋璟凑近，压着嗓子，“千人围困，硬拼不是办法。护卫再精，也挡不住人海。”
万渊也沉声道：“臣的人不过十余，纵是内卫，也难敌千人之众。”
李重润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朝着流民而来的方向看了看。
此时，约隐约现的火光已经开始跳动，由远及近的呐喊声已经开始传了过来。
“钦差来了不放粮，官官相护天要亡……”
“并州三年不下雨，饿死的百姓比庄稼还多，这就是天谴……”
“并州出了个女王，老天看了都哭娘……”
“钦差来了天天吃肉，咱们连树皮都没有……杀了钦差开粮仓……”
……
声声呐喊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群朝着他们所在的破院而来。
万渊刺探情报的人一刻不敢耽搁，来来回回的传递消息和距离。
李重润迎着难民的方向走了出去。
万渊和他身边的内卫自然不敢懈怠，潘虎更是贴身跟在李重润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李重润才将这群难民看得真切。
他们中间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木棍，甚至有人赤着脚。
他们眼里没有杀气，只有饿。
一种被逼到绝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饿。
“你们看清楚了。”李重润回头，看着宋璟和万渊，“你们这些人是要杀孤的乱民，还是被人利用的刀。”
他的话虽然是在询问，但他们都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被褚弘一利用的刀。
死士过来暗杀他们他们可以没有任何顾忌的将其全歼，但这些流民过来，他们也能将其全杀了不成？
断然不能，褚弘义也知道这一点。
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成了褚弘义手里的刀。
“百姓苦，百姓苦，不仅没有饭吃，还要被利用。”
他一字一顿：
“还是褚弘义手里最后一批死士。”
宋璟和万渊都是一怔。
“褚弘义饿着他们，又告诉他们，城西来了个钦差，钦差有钱、有粮、有银子。”李重润冷笑，“饿疯了的人，你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这群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刺向别人的时候刀锋也对着自己。
宋璟隐约猜到了什么，喃喃问道：“殿下是想……”
李重润迎着流民而去的步伐更加坚定，“孤去会会他们。”
万渊一把将他按住，“殿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万大阁领。”李重润回头，虽然万渊的力道很大他没有办法挣脱，但眼里没有半分退缩，“今日孤若躲了，明日还能躲得过吗？”
“外面流言蜚语，神罚天受，孤能承受，难道还要让陛下承受么？”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万渊直接愣在原地。
调查李重润是否诋毁女帝的案子就是他办的，时至今日还有很多人说李重润诋毁陛下。
就连流民的风言风语李重润都愿以血肉之躯堵之，这样的人怎么会诋毁陛下。
以后谁再敢这样说，他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一个笑，“再说，谁说孤要跟他们硬拼了？”
……
李重润从破旧的巷口而出，他身后的内卫紧跟其后，卫渊与潘虎左右相伴，不敢懈怠分毫。
他迎着人流走过去与千人乱民撞在一起的时候，前面骂的最凶的几个人，皆是一愣。
见到几人表情之时，李重润更加肯定，他们是褚弘义派来的。
他们认得自己。
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李重润竟然敢带着人出来。
他们原以为，钦差会缩在宅子里，等着被他们砸门、围堵、然后拖到街上。
可这人，竟自己走了出来。
“都站住。”
李重润横在众人身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停住了脚。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高高举起。
“河东道存抚使，李重润。”
“奉旨，查并州灾情、粮储、吏治。”
为首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后，有些不知所措。
这和他们的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人群中却炸开了锅。
“他是钦差？”
“不会吧？这么年轻，能懂什么？”
“哼，果然就是下来走过场的，皇帝巴不得咱们都死了……”
“老天爷真是眼瞎，为什么不饿死他们……”
……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后，为首的几人淡定很多。
民怨是很难平息的。
不过此时李重润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走到一位提着扁担的老者面前。
那老汉见李重润朝自己走近，不自觉胆怯几分，浑浊的眼睛充满恐惧。
“老人家。”李重润放软了声音，态度十分谦和：“你手里提着扁担，是来打孤的，还是来挑粮的？”
老汉闻言手一抖，手里的扁担‘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他就是来打李重润的，不仅要打，还要将他打死。
可面对李重润这一问，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重润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孤知道，你们今日过来不是杀钦差、也不是闹事的，你们是过来找粮食、找公道的。”
所有人听到李重润这么说，竟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有几个人是明目张胆来杀钦差的。
而且李重润所言极是，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能有粮食吃、有口饭吃。
李重润见众人迟疑，瞧着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说道：“孤知道你们是被谁煽动来的。”
“孤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什么，他说，城西有个钦差，身上有银子、有粮食，抢了他，人人有份，是不是？”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涨红了脸。
甚至有人胆怯地向后退了数步。
“可他没告诉你们一件事。”李重润猛地抬手，指向城东方向，“并州的官仓里，堆满了粮！”
……
现场一片哗然，很多人像是没听懂李重润的话。
更多人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都是知道并州粮食贵，买不起。
那是因为并州的粮食少，上面又不给赈灾的粮食，所以才会价格高。
但并州有粮，为什么价格高？
“不可能有粮食！褚长史都每天喝稀粥，若是有粮他会吃得这么朴素吗？”
“并州不可能有粮食！”
“你在骗人……”
……
现场虽然在大声怀疑，但他们已经开始动摇。
李重润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你们口中的褚长史……”
他言语一顿，“锁着粮仓，一粒都不给你们！却把你们撺掇到孤这里来，让你们抢孤、杀孤，好替他背上一个‘暴民作乱’的罪名！”
“他想要把你们，连同孤，一起灭了！”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千人心头。
很多人不自觉地向后踉跄几步，若不是身后人搀扶一把，可能都站不住。
现场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说官仓没粮了……”
“长史说粮都发完了……”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人群彻底乱了。
“诸位！”李重润振臂一呼，“孤今日就以存抚使之名，开官仓，放粮！”
“拿起你们的扁担，愿意跟孤去领粮的，站到孤这边来！”
“愿意继续当褚弘义刽子手的，尽管上来！”
话音落下，卫渊身后的内卫立刻围了上来。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白发老汉，第一个颤巍巍地，朝李重润挪了过去。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千人乱民，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啦一声，尽数倒向了李重润这一边。
刚刚为首的骂得最凶的几个人，见势不对，想要逃走，却被卫渊的人控制住。
李重润大手挥手，“走，与孤去开仓！”
李重润带着千名“乱民”，浩浩荡荡，直扑官仓而去。
而在暗处，一个一直盯着这一切的人影，脸色骤变，转身朝长史府狂奔而去。
……
褚弘义得到消息后，瘫坐在地上，嘴巴颤颤巍巍，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神都城传来消息说，这王爷就是个草包，很好对付。
“怎么……会是这样！”
他派过去的私兵，灭了。
安排的乱民，没了！
那接下来，死的不就是自己吗？
不……事情还没结束。
褚弘义涨红双眼，光着脚，慌乱地踩在帆布鞋上，他将府中家丁尽数叫来。
家丁听完褚弘义的安排后，恐惧地向后退了数步，眼睛全是慌张，奈何没有办法，随后朝着官仓而去。
……
官仓在东，李重润带着千名百姓，浩浩荡荡压过去。
宋璟与万渊跟在李重润身后，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这样做会解决眼前问题，但不合流程。
一路上，那几扇紧闭的仓门，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看守在粮仓口的小吏见此情景后，抽着刀横在众人身前，“大胆刁民，此等官家重地，速速离开！”
李重润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停下。
“孤乃邵王，奉旨督办并州之事，尔等让开……”
那小吏听完李重润的话后，不仅没有退缩，发出一声嗤笑，“大胆刁民深夜抢粮还敢冒充王爷……”
李重润朝着天上看了看，确实已经漆黑如墨，没有手续，没有正常流程，小吏的做法说不出任何毛病。
他也不再犹豫，朝着李浩挥了挥手：“给孤绑了，绑了。”
李浩等人得的命令，呼呼泱泱冲了上去。
那几名小吏如何是这群内卫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绑在一旁。
李重润一声令下，“砸开。”
李浩带人上前，几根粗木齐下，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朝里倒下。
“轰——”
一股陈年的粮香，混着灰尘，铺天盖地涌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
火把照进去，一仓仓的麻袋，堆得像山一样高。
粟、米、麦，垒到梁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粮……”
“真的有粮！”
“好多粮啊……”
……
这群人里有很多人已经饿红了眼，看到这些粮食的瞬间，下意识的要冲进去。
可见到李重润等人横在门口，咽了咽口水，没敢上前。
李重润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手里握着万渊递过来的佩剑，“孤说并州有粮，并州便有粮……”
“孤可以给你们开仓，但绝对不允许你们抢粮！”
“那你们就真成了暴民。”
“孤答应你们，今晚便开仓放粮，但孤要并州所有百姓都来，而不是只有你们千人。”
“孤给你们放粮，是因为你们是武周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不是因为你们会哭，你们会闹……”
“你们能等吗？”
……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抽泣。
他们不仅能等，他们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李重润不仅给他们机会，还给他们粮食。
“钦差大人，能等……”
“能……”
李重润大手一挥，朝着人群喊道：“你们现在就去通知并州所有百姓，过来领粮……”
万渊见此情景，也没闲着，急忙命令身手抽调并州驻军过来维持秩序，不敢再生事端。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
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一摸那近在咫尺的粮袋，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停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娘……”
一个半大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仰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们真的有粮吃了！我们不用死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死，对，咱们不死……”她蹲下身，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钦差大人开仓了，咱有救了，有救了……”
话音未落，她已是泣不成声。
哭声像是会传染。
先是一个，再是两个，接着是成片成片地爆发出来。
有人已经跑走去通知其他人，已经有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久旱逢甘霖，要死之前的希望让所有人感觉到新生。
李重润就站在仓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些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现在归还给他们，却如是天恩。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子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宋璟”他声音有点哑，“按户造册，一人一份，谁都不许抢，谁都不许多拿。”
“喏！”
宋璟早已红着眼，上前一步，不敢有任何差池。
“殿下，这放粮须得有个章程，不可乱了。”他强忍着情绪，把话说完，“臣这就安排人手，按保甲逐户放粮。”
“有劳宋兄。”李重润点头。
万渊站在一旁，他是内卫，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心。
可此刻，看着满仓的粮、满地的哭声，他竟也把拳头攥得发白。
“大阁领。”李重润忽然回头，“今日这仓，是孤开的。若陛下要问罪，孤一人担着。”
万渊一怔，随即抱拳，正色道：“臣必如实禀明。”
正当放粮事宜如火如荼的准备之时，李浩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煞白，一指城北方向：“殿下！不好了！”
“城北，官仓！那边的粮仓，起火了！”
李重润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去。
城北的方向，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浓烟裹着火星，像一条狰狞的火龙，正朝夜空里翻卷。
“怎么可能！”宋璟失声道，“城北的仓，臣记得也是重兵把守……”
“褚弘义。”李重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子要是不杀了你，老子誓不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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