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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一天时间里，郑森感觉自己就是在不停地做出抉择。但显然，由于法雷尔的受伤，郑森现在已经有些不那么自信了。此刻，郑森的内心已经被自责和愧疚所占据，以至于他都有些害怕再做出任何的决定。
他此刻的心就像是悬着的一个秤砣，害怕落地，但又不得不让它落地。
法雷尔说得没错。
荷兰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回想起那艘落单的盖伦船，还有那两艘准备合围他们的快船。这足以说明他们的私掠行为已经引起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度警觉。
所以这时候他如果选择开着法雷尔号，或者是俘获来的荷兰船只停靠在长崎，那就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但是，神父说得也对，法雷尔的伤势太重。现在除了去长崎买金疮药，他好像也没更好的选择。
这时，法雷尔又忽然开了口：“小王子，快去泉州找你父亲。他手上有人有船，你去找他，顺便带药回来。我没事……我可以等……”
郑森看着他。
郑森知道，法雷尔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宽心。
“哦，上帝啊！你想听听你在说什么吗？”神父替郑森把话说了出来，“你准备就在这间棚屋里，熬十来天吗？”
法雷尔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被缝好了的手臂。血已经不再流了，但谁也不知道伤口接下来会如何变化。
郑森知道法雷尔此刻在想什么。
他是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赌注，来护他郑森的周全。
七八天时间里，法雷尔可能确实能够熬得过去，但是最后也可能因为坏疽而一命呜呼。
但法雷尔显然并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他答应过林德，保护好郑森，然后看着他打上自己的绳结。
“我决定了！我要去长崎……”郑森说得并不是那么肯定，但显然是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说的。
法雷尔和恩里克神父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长崎更近，”郑森的声音也慢慢地稳了下来，“而且，神父也说了，长崎的金疮药最管用，我必须把药带回来！”
“该死……你难道不知道长崎现在的情况吗？说不定，就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画像早就已经挂在奉行所的码头上，在那悬赏了！”
法雷尔依旧在那骂骂咧咧地碎碎念：
“而且，说不定那个李魁奇……就在那等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郑森，难道你是疯了吗？！”
郑森沉默着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只原本应该是握着枪的手。
他又抬起头，看向法雷尔，并郑重地说道：“法雷尔先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法雷尔一听，直直地盯了他很久。就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红海上第一次决定要保卫马萨瓦港，与奥斯曼帝国舰队正面开战的葡萄牙小伙。
棚屋里的油灯又爆了一声。
然后，法雷尔终于是靠回了椽木，并且把那只受伤的手臂，搁在了身侧，闭上了眼。
“去吧……”他只简短地应了一句，却听不出来到底是赞许，还是失望？
郑森转过身，刚准备往外走，却又看见了被他拴在门边的荷兰小男孩。
小男孩并没有做任何的挣扎，以至于安静得让所有人都差一点忘记了他还在屋外。
只见他手里还攥着那块草帘的一角，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屋内的三人，就好像什么都能看明白似的。
郑森看着他，然后又转向神父：
“恩里克神父，还麻烦您照看一下这个孩子，他就先留在这里……”
神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然后点了点头，在跟他说了一句荷兰语后，便把他接进了屋里。
郑森正要出门，这时从屋内又传来了法雷尔的一句关照：
“小子，可别死在那儿了！你这条命，我可赔付不起啊？”
郑森知道法雷尔这是在跟他开玩笑，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安心。于是，他也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直接往码头方向赶去……
等郑森赶到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霸港的栈桥本就不长，就只几艘本地的渔船歪歪斜斜地停靠在浅水区。再往外，还有两艘唐船，桅杆上挂着的是唐商的名号。
更远处，法雷尔号和另外两艘他们俘获的盖伦船，就停在深水船坞内。船身上下留下的那几道炮痕，在夕阳下映衬出来的阴影显得格外明显。
郑森在栈桥上，找到了几名同船的水手，让他们去招呼其他的水手准备出航。
就在他等着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扫到海面上好像有另一艘船，正缓缓驶入这边的码头。
那船型，是郑森从没见过的。
船身比盖伦船窄，首尾都高高翘起，像一弯月牙浮在水面上。主帆上挂着一面深红色的旗帜，上面却画着一只金色的会飞的狮子——那显然不是一种常见的旗号。
那艘船，在郑森的注视下缓缓地靠上了栈桥。船舷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中等身材，深色皮肤，卷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但好像并没有佩戴任何的武器——这在海上并不多见。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也是一副异邦人的面孔和打扮。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看着像唐人或混血，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那人走下跳板，站上了栈桥。
目光扫了一圈码头，然后就看到了郑森。他朝着郑森这边走过来，而那名穿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则是紧随其后。
那人在离郑森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而穿着短褂的年轻人则继续往前凑了半步，并开口道：
“这位是阿兰·维斯特先生。我们本来是要去长崎办事，路过那霸港进行补给。维斯特先生想问，那艘葡萄牙船只的船长是不是法雷尔公爵？”
那年轻人一边用闽南话说着，一边指向了还在船坞停靠着的“法雷尔号”。口音有点怪，但是大致还是能听得明白。
郑森一听，却不由得是提高了几分警惕，并没有立刻作答。
他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叫“阿兰·维斯特”的人。
他的身形偏矮小，年纪大约与法雷尔先生相当。但肤色偏深，高鼻梁，眼窝很深。
他身上穿的那件长袍绸缎料子倒是极好，只是剪裁方式显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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