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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的仪仗车队，比天子卤簿还要早些抵达这里。作为此次钦定的扈驾皇子，越王府的营盘位置极佳，就扎在天子龙帐西侧数百步之外。
中军主帐内，贾元春端坐主位，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分发下去。
“外围护卫分作三班轮值；”
“厨房的炭火与饮水须得专人看管；”
“各处女眷帐子外头再加铺一层防潮毛毡。”
内侍宫女与外院护卫统领挨个领命退下，偌大的王府营区井然有序。
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随行的一应箱笼、车马、岗哨全数安置妥当。
元春端起温茶润了润嗓子，轻轻舒出一口气。
这是王爷头一回把差事交到她手上，绝不能把差事办砸了。
待她扶着抱琴的手，走进后方连着的暖帐时。
里头正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几个小丫头连午觉都没睡，全围在紫檀小几旁。
小脑袋凑在一处，正对着那十几张魏碑手稿指指点点。
“你们快瞧这个‘泰’字！”
史湘云点着宣纸一角，兴奋得小脸发红，
“这一横起笔跟刀砍出来似的，收笔却藏着劲儿，我先前怎么练都写不出这种意境！”
贾探春眉飞色舞：“何止是起笔，你看中间这几处转折，方中带圆，骨骼立得住，我觉得受益匪浅呢！”
林黛玉托着香腮坐在炭盆旁，目光落在那行墨迹上，轻声道：
“旁人摹碑，大都徒学形貌，满是匠气。唯独他这笔，骨子里藏着居高临下的清旷气韵。”
他？
探春俊眼斜斜睇向宝钗，见她含笑不语，仿若没听见。
元春站在旁听了一会儿，嘴角弯起弧度，迈步走了进去：
“外头风雪刚停，日头出来了，你们几个闷在帐子里看了一路的字，仔细坏了眼睛。”
“不如随我到营盘外头的雪坡上走走，也算踏雪寻景了。”
“好哇好哇！”
史湘云第一个蹦了起来，拍着手欢呼，
“我早听家里的叔父们说，铁网山的冬日雪景是关中一绝，咱们快去瞧瞧！”
探春和迎春忙不迭跟着起身，薛宝钗笑着颔首应下。
林黛玉虽未出声，却也顺从地由丫鬟为她戴上御寒的雪帽。
不多时，贾元春身披一件纯白狐裘大氅，领着一众裹得严严实实的莺燕出了营帐。
沿着皇家围场边缘的缓坡漫步。
连日大雪将整座铁网山染成了一片银白，远山群峰如玉龙蜿蜒，近处松柏挂满冰凌。
如裹上了银装。
史湘云没走两步就闲不住了，弯腰团起一个雪球，冷不丁砸在探春后背上，咯咯笑着往松林边跑去。
探春岂是个肯吃亏的，当即团起雪球反击。
两个姑娘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连带着迎春、惜春和素来喜静的宝钗、黛玉都眉眼弯弯，看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的坡道拐角。
三名穿着锦缎狐裘的年轻宗室子弟正骑在马上闲晃，听到动静，纷纷勒住了缰绳。
居左一人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啧啧称奇：
“这是哪家带出来的女眷？好家伙，环肥燕瘦，竟个个都是顶儿尖的绝色！”
中间那个眼眶微青的，死死盯着站在松树下、正拿着帕子掩唇轻咳的林黛玉。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咽了口唾沫道：
“你们瞧那个穿月白斗篷、弱柳扶风似的小美人，只看上一眼，就叫小爷半边身子都酥了。”
“走，咱们过去问问是哪家的妹妹，请她们喝杯热酒暖和暖和！”
说着他就要夹马腹上前，右边那个身形微胖的青年却嗤笑一声：
“嘿嘿，靖涟兄，要去你自己去，小弟家里还有老娘要奉养，可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他自顾自调转马头预走，“走走走，老子回帐中喝酒。”
唤作靖涟的纨绔一愣，斜睨过去：
“靖淳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个小丫头片子，在咱们爷们儿面前还能翻了天不成？”
左边那人也跟着看过来，满脸不解。
朱靖淳马鞭虚指了一下站在缓坡高处、正含笑看着妹妹们嬉闹的高挑丽人，压着嗓子冷笑：
“把你们的招子擦亮些！可知为首那个穿白狐裘的贵妇人是谁？”
见两人一脸茫然，朱靖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越王正妃！”
那两人听了这几个字，身子齐齐一震，手里的马缰险些脱手。
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
当今四皇子越王简在帝心，是个连太上皇的面子都敢当众抽的狠角色！
最可怕的是，这位爷每次把天捅个窟窿，不仅屁事没有；
天子圣眷反而越发深厚，如今更是成了御前扈驾皇子。
躲着走都还来不及……
谁敢去招惹那个煞星！
莫说他们这几个混吃等死的闲散宗室。
便是他们家里的亲王、郡王见了那位爷，也得绕着道走！
朱靖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还在黛玉身上打转，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可……可我前几日听家里长辈议论，说越王殿下根本不待见他这位正妃，大婚三朝回门连面都没露……”
左边那人闻言翻了个白眼，撇嘴讥讽道：
“呵，那感情好！”
“你现在就去前头龙帐找那位爷商量商量，就说‘反正你也不待见，借你几个小姨子给我玩玩儿，’看他答不答应你？”
朱靖涟脑子里稍微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反应了过来。
越王待不待见贾家是一回事，可若贸然冲撞了他带来的女眷，便是另一桩事了。
他只会认为这是要打他的脸。
以那位爷动辄，按着太上皇和大皇子的脸狠抽的性子……
自己今日敢过去说出半句轻佻话，明日说不定就得去龙禁尉走一遭！
到那时，能不能囫囵着回来，还得看人家心情……
一旁的朱靖淳却摇了摇头，否定道：“依我看，坊间那些传言未必可信。”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朱靖淳努了努嘴：“你们想想，四爷若是真厌弃自家王妃，这次替陛下贺寿是何等要紧的皇家大典？”
“能准许她把娘家姐妹，全带在王府仪仗里随行？”
两人一怔，再望向缓坡上气度雍容的越王妃，对视一眼，恍然明白过来。
朱靖涟满心不甘，目光沉沉凝着林黛玉。
相较此女，他府中那些娇妾美婢，尽皆成了索然无味的鸡肋。
他心底暗忖：老子玩明的还不行！
待回去打探清楚她的来历，以正妻之礼下聘，越王还有什么说的？
莫非，还能不许别人求娶他的小姨子？
不会那么霸道吧？
……
“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坡下突然炸开一声暴喝，四名披甲持刀的越王府亲卫策马跨出雪林。
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瞪着马上三人。
三个宗室子弟吓得魂飞魄散。
那朱靖淳连个屁都不敢放，猛地拽紧缰绳，拔马便逃。
临了还回头大喊了一声：“靖涟兄，快跑！莫叫他们认出你！”
草！
落在后头的朱靖涟脸都绿了。
一边打马狂奔，一边朝着王府护卫方向怒声嘶吼：
“朱靖淳！老子他妈日你仙人板板！”
……
缓坡之上，贾元春听着远处的动静，拢在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
转过身，对着还在团雪球的湘云和探春温声唤道：
“起风了，咱们该回帐子了。”
“啊？怎不多玩会儿？”
满头沾雪的史湘云小脸上满是失望，却也知晓此地人多眼杂，收起雪球，预备一同返回。
一旁宝钗念及贾元春和贾家近来的处境，眸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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