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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从泥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嘴里直犯嘀咕。书到用时方恨少。
黄泥水淋糖，名字他记得，可具体的过程呢？
泥浆要调多稠？用哪处的土？底下漏斗要钻几个眼？淋一遍还是淋三遍？黑糖浆熬到什么程度才能用？
一概不知。
指望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精密配方，那是做梦。
不过后山这处院子，别的东西没有，听话的匠人管够，柴火炉子管够，地方更管够。
“大柱，把院里的活计全停了。”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指向工棚，“除了盯着火铳钻膛的几个，剩下打铁皮、锯木头的，全给咱叫到院当中来。”
赵大柱不敢多问，急急忙忙跑去喊人。
片刻功夫，四十多个汉子聚拢在空地上。众人面面相觑，手里还拎着铁钳和锤子。
李景隆踩上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扫视这群人。
“都听好了，你们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先放一放。”李景隆双手叉腰，“小爷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熬糖！”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铁匠揉了揉通红的眼皮，嘟囔道：“侯爷，俺们祖祖辈辈都是打铁的，拿锤子敲铁在行。这熬糖俺们哪懂这个？”
“不懂就学，不会就试！”
“咱只要一种糖。白如冬雪，细如河沙。谁要是先把这玩意儿捣鼓出来，小爷当场赏现银五百两！”
五百两！
四十多人互相对视。
大明洪武年间，一斤猪肉才十几文钱，一石糙米也才不到三钱银子。五百两，足够在应天府城郊置办几十亩水浇地，再盖起一座齐整的三进大瓦房还能剩下不少。
“侯爷，您这话当真？”一个新来的年轻工匠颤抖地问道。
赵大柱上去就是一脑瓜子，“侯爷什么时候缺你银子过？”
李景隆跳下大石，张开一只手掌说道，“五百两，小爷一会就喊人拉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休怪小爷不讲情面。”
“小的们明白！”
众工匠轰然应诺，个个眼珠子发红。
“行了，分成十组，赵大柱领头一组，剩下的老铁匠各带几个人。”李景隆招手叫过陈大刀，“带十个弟兄，去城里各大南货铺子，把能买到的黑糖砖、赤砂糖坨子全给咱搬空。再去砖瓦窑买二百个陶漏斗，陶缸瓦罐能划拉多少要多少！记得带回府带五百两银子过来。”
陈大刀抱拳领命，转身飞奔出去。
李景隆折了根树枝，在后山平整的黄土地上画了个大漏斗的模样。
十几个匠头立刻围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认真仔细的瞧。
“大体就是这样。”李景隆拿树枝戳着地面，“把粗黑糖放锅里加水熬化，熬透了倒进这种陶漏斗里头，再把黄泥和水搅成泥浆，直接浇在糖面上头。”
几个老匠人听得直眨巴眼。
“侯爷，黄泥浆浇进糖里，那不全糟践成烂泥巴了？”一个手艺老练的瓦匠忍不住小声问。
“叫恁试恁就试，哪来这么多废话！”李景隆眼睛一横，“黄泥是吸杂质的，泥水顺着糖粒往下渗，脏水漏进底下的罐子里，上头留下的保不齐就是白霜。但到底用哪种泥、泥水调多稠、浇多厚、火候停在几分，全看你们的本事。”
李景隆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渣。
“十组人，各自记下每次用了几斤泥、几碗水，漏斗眼留多大。谁做出来的，五百两银子一文不少。开工！”
命令一下，数十个人四散开来。
原本叮当乱响的铁匠炉子全换成了深底铁锅，劈柴噼里啪啦烧得通红。
一个时辰后，陈大刀就领着大车队拉回了整整两千斤黑糖块，后头还跟着几板车的粗陶漏斗和瓦罐。还有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
李景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箱子打开，里面摆着十枚五十两一锭的银子，在阳光下看的人晃眼。
后山山坳里立时弥漫起一股焦糊而浓重的甜腻味。
第一组的匠人直接挑了后山脚下黏糊的红胶泥，兑了半桶凉水，和得跟稀粥一样，直接往刚结壳的黑糖上泼。
第二组，特意找细绢布把黄泥水过滤了两遍，小心翼翼用木勺往漏斗里淋。
还有一组更绝，瓦匠出身的头儿觉得黄泥不干净，偷摸把炉膛里的草木灰抓了两把掺进泥浆里，打算靠灰汁滤色。
李景隆端着个小茶壶，在各个工棚之间来回转悠，时不时凑过去瞅一眼漏斗底下的滴漏速度。
有的组泥水太稀，泥汤直接把底下的糖块冲成了黄黑色的烂泥浆；有的组泥抹得太干，结成了硬泥壳，半天不往下渗一滴水。
“记下来，红泥太黏，下不去水，废了。”
“第三组这个泥水比例差不多，滴得挺匀称，给咱盯紧了！”
李景隆抓着木炭块，在工棚的土墙上随手画着正字。
从午后折腾到日头偏西，空气里除了浓烈的甜味，还混杂着焦炭和湿土的气息。瓦罐里的糖膏需要慢慢沉淀沥水，得晾上一整夜甚至数日，才能见出分晓。
李景隆揉了揉酸胀的后腰，瞧着满院子干劲冲天的匠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重赏之下必有聪明人，十组人轮番穷举排查，不出三天，绝对能把这土法提纯给试验出来。
他却浑然不知，江宁县衙后堂已变成了修罗场。
屋里没点油灯，黑黢黢的一片。
徐允恭直挺挺立在公案旁，胸膛剧烈起伏。
在他面前的楠木长案上，公文案卷堆了整整七摞，高得快要顶上房梁。
东乡清查册、秦淮河疏浚工役名册，林林总总，全是火烧眉毛的急务。
“他人呢？”徐允恭咬牙切齿问。
侍立在门边的马和缩着脖回答。
“回……回徐小公爷的话，侯爷没说，骑着马就出城了，眼下还没……”
徐允恭猛地一巴掌拍在公案上，震得案头的白瓷笔洗当啷乱响，茶水洒了满桌。
平日里温文尔雅、恪守礼法的魏国公世子，此刻额角青筋暴起。
“从辰时到酉时！户房送来两拨文书，堂上连个坐堂的官都没！”
徐允恭抄起桌上一本厚重的户籍册子，抖得哗哗作响。
“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倒好，顶着个江宁知县官衔，天天往外跑得没影！”
徐允恭气得来回踱步，官靴把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啪的一声
徐允恭把册子狠狠摔在案几上，指着门外空荡荡的穿堂，终究没忍住爆了粗口。
“李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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