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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这绿毛……当真能克制微虫？”戴宗儒整张脸贴在琉璃柜前，鼻尖在透明的窗格上压出一个白印子。
柜子里几个海椒、烂橘子和两碗发馊的白米饭，上面覆着一层厚实的青绿绒毛，霉味顺着缝隙往外窜，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景隆往后撤了半步，嫌弃地摇着折扇：“不仅能克，还能救命。烂疮、金创、刀头舔血发的大热，只要能弄出纯的，十条命能拉回来七八条。”
戴宗儒的喉节上下翻滚，眼里的光亮得渗人。
“那……敢问侯爷，这神药该如何取用？”
李景隆收拢折扇，在手心里敲打出清脆的节拍：“拿煮过的米汁水养菌，挑最绿最厚的刮下来。用菜籽油洗去杂质，再用炭粉把药性吸住，将草木灰装入布袋，用大量清水淋洗，头两道淋洗的水不能用，用了就直接废了。要用到第三道淋洗的水，将炭粉上的药洗下来。听着简单吧？”
戴宗儒连连点头，袖子里的炭笔已经在纸页上划拉得飞起。
“不过本官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李景隆盯着他，“这东西娇气得很，熬出来是水剂，天热半日就馊。最要紧的是保存。”
“如何存？”
“冷。”李景隆指了指脚下，“找深井，或者干脆塞进冰窖里。温度够低，它能多挺上十天半月。你手头有了显微镜，正好每天取一滴兑水，看看里面的微虫几时死透，药效几时散光，一天记三回，写一本册子。”
李景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戴宗儒的肩膀，语重心长。
“戴院长啊，你爹搞牛痘那是功德无量，注定要在史书上占个整页。但你要是把这玩意儿琢磨成了，往后几百上千年的医书，里头起码有一半得写你的名字。‘江宁戴氏，以青霉救万民’，啧啧，想想都威风。”
戴宗儒的胸膛猛烈起伏，握着炭笔的手直打晃。
“下官……下官粉身碎骨，定不负侯爷所托！”
李景隆心满意足地点头。
行了，大饼烙得够厚。
这学术疯子往后几个月都得泡在发霉的米汤和冰窖里头，再没空天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简直是一石二鸟。
“慢慢折腾，缺银子去找陈莞支取。买多少发霉的馒头和橘子都行。”
李景隆甩着袖子出了后院，把一头扎进显微镜跟前的戴宗儒甩在身后。
翌日，坤宁宫大宴方休。
六宫撤去锦筵，朱元璋在谨身殿召见了几位将领，宫里各处才算松了口气。
刚过未时，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车在江宁县医院侧门停住。
车帘撩开，朱橚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茧绸直身，头上只束了根白玉簪子，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他手里提着个檀木箱，迈步就往里走。
门房前坐着个少年，后背缠着厚厚的白布，手里捧着一卷《伤寒论》正看得出神，正是被李景隆救下的马和。
听到脚步声，马和抬起头，视线在朱橚腰间扫了一眼。
那地方虽然没挂玉佩，但那块压衣角的小金牌上，赫然刻着蟠螭纹样。
宫里的贵人，还是个王爷。
马和立刻站起身，规矩地退到门边垂手：“贵客来访，不知是抓药还是看诊？”
朱橚打量了马和一眼，见这少年站姿沉稳，眼神清澈，不似寻常市井小厮。
“本王……某找戴院长。”朱橚改了口，“约好的。”
马和听到那个“王”字，眼皮垂得更低，侧过身引路：“戴院长在后进净室，贵客请随小人来。”
穿过前堂药香浓郁的穿廊，越往后走，四周越发幽静。
刚转过青砖月亮门，还没踏进后院的院子，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就顺着窗棂传了出来。
“逆子！手拿开！”
“爹！您不能这样！这是院里的公器，是侯爷做给儿子用的！”
“放屁！老夫是你老子！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你敢跟老子抢东西？”
“爹，儿子得记日志！今日未时的水样还没看呢，待会儿微虫散了……”
“闭嘴！老夫还没看完！这池水里的长尾虫子到底吃甚么长这么大，你先让老夫瞅个明白！”
隔着窗纸，里头传出撕扯衣袍的哧啦声和凳子翻倒的闷响。
朱橚愣在回廊下，止住了脚步。
前面引路的马和面色平静，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停在门边通报：“戴院长，有贵客到了。”
屋里的争抢声骤然一停。
吱呀一声，包着生铁皮的实木门被从里头拽开。
戴思恭头上的方巾歪在一边，灰白的长须乱糟糟地翘着几根，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块盖显微镜的黄色绸布。
在他身后，江宁县医院院长戴宗儒衣衫不整，官袍的袖子扯开了一道口子，正气喘吁吁地护在楠木大案前，整个人几乎趴在案几上，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着后面的黄铜物件。
朱橚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戴老院判，你们这是……”
戴思恭看清来人，胡子抖动两下，整了整歪斜的方巾，躬身行礼：“老臣失仪，不知周王殿下来访，罪该万死。”
趴在桌子上的戴宗儒也赶紧爬起来，规规矩矩行礼：“下官参见周王殿下。”
“免礼，免礼。”
朱橚摆了摆手，视线根本没在戴思恭身上停留，直接越过两人，钉在了楠木案上的那尊黄铜怪器上。
“这是何物？”朱橚走上前，檀木箱子随手搁在脚边。
戴宗儒有些心疼地瞅了瞅铜管，硬着头皮道：“回殿下，此物名为显微镜，可见微虫。”
“能见微虫？”
“能。”戴思恭抢先一步开口，干枯的手指直哆嗦，“殿下，老臣方才瞧过了。一滴井水里头爬满了活物。不是肉眼所见的浮萍孑孓，是比针尖还小千百倍的活物！”
朱橚心底的火苗蹭地窜了起来。
“本王瞧瞧。”
朱橚撩起袍角，按着戴思恭指点的法子，俯下身去。
他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凑到了那冰凉的黄铜孔洞上。
手指搭上侧面的黄铜齿轮。
咔哒。
視野由模糊的白光迅速汇聚。
一滴混杂的浊水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浩瀚的荒原。
几只浑身长满细绒毛的虫形活物在水液中翻滚游动，两两相撞，随后又各自弹开，动作迅猛如飞。
朱橚按在案沿上的手指用力向下扣。
“这是……生灵？”
朱橚猛地直起身，额头上撞出了一块铜锈印子也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死死盯住戴思恭父子，胸口剧烈起伏。
“此物开天下医道先河！”
朱橚伸手按在显微镜的黄铜底座上，言语间毫不掩饰热切：“此物本王要了。开个价，多少钱。这台铜镜，本王带回周王府。”
戴宗儒面色骤变，跨前一步横在朱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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