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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加钱？”朱元璋那张生着杂乱短须的脸皮抽动两下，抬手就在李景隆脑袋上结结实实敲了个爆栗。
啪的一声脆响，李景隆脑袋一歪，捂着额角往后跳了半步。
“恁个没大没小的混账坯子，敲竹杠敲到咱头上来了？”朱元璋笑骂一句，双手往腰间玉带上一插，半点没动怒的意思。
前些日子刚从苏州抄回来足足上千万两白银，户部的银库堆得快要溢出来，朱元璋这几日看谁都顺眼，连带着李景隆这副要钱不要命的德行都显得顺眼不少。
“六十两？咱一个铜板都不给恁。”朱元璋转头朝马皇后看了一眼，又伸手指着李景隆的鼻子，“这笔银子，就从保儿下半年的俸禄里头扣！”
毕氏在旁边听得直拧帕子，李景隆倒是半点不在乎，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假装委屈道：“行吧，只要不扣臣的俸禄就行。”
马皇后坐在那张温热的木椅上，听得噗嗤笑出声来：“老李家的家底迟早叫你这猢狲败光。行了，少在这聒噪，去偏殿吃你的点心。”
“得令！”
李景隆唱了个诺，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大殿里头立刻又响起了礼部赞礼官那种拖长了调子的唱词，命妇们按品级奉茶递如意，满屋子都是脂粉和沉香混在一起的闷甜气。
李景隆出了坤宁宫的角门，迎面扑来一阵盛夏的燥热风。
明日才是皇后的正寿大宴，今天的宫人们到处都在忙碌。
抬条案的、搬铜缸的、抱绣幔的火者和宫女满地乱跑，鞋底蹭着滚烫的汉白玉石板，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李景隆沿着夹道往御花园西侧晃悠。
刚拐过一道通往御茶膳房的月亮门，一阵尖利的叫骂声顺着夹道飘了过来。
“下贱的胚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甚么模样，内织染局送来给娘娘上寿用的定窑白瓷盘，也是恁这双脏手能碰的？”
伴随着喝骂的，是皮鞭抽在单薄粗布上的闷响。
啪！啪！
“不是我！总管大人，不是我摔碎的！”
李景隆原本懒得搭理后宫这些烂摊子，抬脚要走，耳朵却动了动。
那声音，调门有些奇怪，咬字硬邦邦的，带着极重的滇南一带的腔调。
他在原地顿了半步，转过身，抬脚进了那道窄巷子。
巷子深处靠着冰窖的青砖墙根底下，蹲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小太监，看身形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后背的布料已经抽裂了三四道口子，浸出深褐色的血渍。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白瓷，在阴影里泛着惨白的光。
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太监，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里系着蓝布带子，手里正倒攥着一根皮鞭。胖太监满头是汗，横肉乱颤，扬手又要抽下去。
“Oi，那个谁，手先放下来。”
李景隆斜倚在月亮门边的红漆立柱上。
胖太监手里的鞭子猛地顿在半空。他转过头，一双三角眼在李景隆身上扫了一圈。
湖蓝色的暗纹圆领袍，脚蹬黑鹿皮皂靴。这一身行头料子极讲究，但偏偏没穿朝服补子，瞧着根本分不出是哪个衙门的长官。
“这位公子，御膳房办差，管教手底下不长眼的狗才。”胖太监把皮鞭在手里卷了两圈，虽然摸不透底细，但在这深宫里见惯了狐假虎威，语气里便带了三分试探和两分傲慢，“内廷有内廷的王法，前头正张罗着坤宁宫的大宴，没空耽搁，公子还是请回吧。”
李景隆乐了。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晃晃悠悠走上前，低头打量着胖太监腰间的牌子。
“御膳房副管事？”李景隆挑起一边眉毛，“不认得小爷？”
胖太监皱着眉头，眼珠子转了转，硬邦邦道：“确实没认出公子是哪一位皇亲国戚。”
“那不怪你，是你级别不够。”
李景隆伸手从袖袋里掏出那面象牙腰牌，啪的一下拍在胖太监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曹国公府的腰牌。
胖太监两腿一软，手里的牛皮鞭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砖墙出溜下去，噗通跪倒在地：“哎哟……奴婢该死！奴婢瞎了狗眼，没认出小公爷！”
李景隆没理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蹲下身子。
缩在墙角的小太监缩着脖子，浑身发抖，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多大了？”李景隆问。
小太监抿了抿起皮的嘴唇，颤抖地回答：“回贵人，十三。”
“叫甚名字？”
小太监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抓着衣袍下摆：“奴婢……马和。”
李景隆蹲在地上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眼皮跳了跳，伸手捏住这少年的下巴，往上一抬。
马和？
李景隆感觉气血上涌，压着声问道：“哪儿人？”
“云南，昆阳。”少年轻声答道。
“甚么时候进的宫？”
“洪武十四年……征南军打下大理，奴婢被官军俘了，送进京里。”少年断断续续地回着话。
云南、昆阳人、十四年征南之役被俘、受宫刑、十三岁、叫马和。
全对上了。
后世那个统领两百余艘巨舰、横渡印度洋、七下西洋让万国来朝的“三宝太监”，如今就这么蜷缩在紫禁城御膳房阴暗潮湿的夹道里，为了一个摔碎的瓷盘，被个九品太监拿牛皮鞭子抽得满身是血。
李景隆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胖太监跪在旁边，战战兢兢凑上前：“小公爷，这蛮子是蓝侯爷从云南送回来的战俘，野性未驯，笨手笨脚的。今天摔了娘娘寿宴上的定窑盘子，老奴按着司礼监的条律处置他……”
“闭嘴。”李景隆冷声吐出两个字。
胖太监立马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再不敢放一个屁。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的尘土，低头看着马和：“还能站起来不？”
马和咬着牙，两只手撑着发烫的青砖地面，站直了身子。
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上半个头。
李景隆转过身，居高临下瞥着胖太监：“这个盘子值多少银子？”
胖太监哆嗦着伸出三根手指头：“回……回小公爷，定窑白瓷，少说也得三十两……”
李景隆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官银，抬手直接砸在胖太监脸上。
咚的一声，银子把胖太监的鼻子砸得冒了血，骨碌碌滚在地上。
“银子赔你，人我要了。”
胖太监捂着鼻子，捧着那块银子却又作难道：“小公爷，这……这小蛮子记在御膳房的名册上，内官监那边要是查起来……”
“要我找杜安道那老头吗？”李景隆转过身，冲马和招了招手，“跟上来。”
马和愣在原地，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茫然。
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半，他见识的全是皮鞭、冷饭和无休止的打骂。
“聋了？”李景隆走了几步，见后头没动静，扭过头来挑眉道，“想留在这儿继续挨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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