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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上，夜风刮得松枝乱晃。两名披着烂草蓑衣的倭哨蹲在石坎背后，怀里抱着长弓，哈欠打到一半，喉管里突然泛上一股热腥。
一只裹着粗麻布的手掌自后方铁钳般箍住了他的下巴，短刀刃口直接自下颌骨斜切而入，搅碎了舌根与气管。那倭哨两腿在砂石地上乱蹬两下，随即瘫软下去。
另一个倭哨刚要扭头，后颈便挨了重重一记肘击，整个人被按进碎石堆里，锋利的匕首利落地挑断了颈动脉。
血水顺着石隙淌下，落在海浪里，半点声响都没激起。
几个换了黑色号衣的明军斥候翻过乱石堆。领头的什长抬手在腰间摸出火折子，在悬崖背风处连插了三根火把。
火光被宽大的山石挡住，寨子里看不见半分。
海面上，二十里外。
立在帅船飞桥上的汤和放下千里镜，花白的短发在海风里颤了颤。
“传令各船，起半帆，顺潮走。”汤和声音宏亮。
数十艘三桅福船如同一堵自海面上推过来的黑墙，借着夜潮的推力，无声无息地切入桃花岛狭长的水道。
水寨内，几大坛花雕酒早已见了底。
粗糙的陶碗摔得满地都是，肉骨头混着呕吐物散在火堆旁，三四百个喝得五迷三道的喽啰横七竖八地倒在木排上打鼾。
龟井手里还拎着半截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倚在寨门哨楼的木柱上。
他打了个带酸味的酒嗝，眯着肿胀的眼皮扫了一眼泊在寨口的六艘大沙船。
大船在海水里起伏，船板上静悄悄的。
“潘老板……够意思……”龟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顺手把空酒坛扔进海里，扑通一声响。
就在这声落水响动的当口，停在最前头的沙船甲板猛然掀开。
数十块厚重的油布被大力扯开，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丝绢布匹，而是一排排短弩，以及一张张涂着黑灰、眼神凶狠的脸。
吴胜第一个跃上船舷。
他手里提着一柄厚背斩马刀，左手一挥。
三百名在底舱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水师悍卒翻出船舱。他们脚上全裹着软皮，落地无声。
十几个正靠在木桩上打盹的倭寇连眼皮都没来得及抬，喉头便被弩箭贯穿，扑通栽进水里。
“敌……”
一名起夜撒尿的倭寇醉眼蒙眬地撞见提刀走过来的吴胜，那声尖叫刚冲到嗓子眼，迎面一道雪亮的刀光斜斜劈落。
半截脑袋连着半边肩膀飞了出去，热血喷了后头营帐一帘子。
“起火！杀！”
吴胜放声暴喝。
三百明军老卒将腰间悬挂的火油瓦罐狠狠掼在寨内的茅草棚和栈桥上，火把掷出，赤红的烈焰轰的一声冲天而起。
紧接着，外海水道方向传来沉闷的破水声。
第一艘两千料的福船大头冲破夜雾，撞角重重碾碎了水寨外围拦路的木栅栏。
喊杀声如平地起惊雷，四面八方的大船将出海的水道堵得水泄不通。船头站满了披挂精铁札甲的明军战卒，神臂弓的机括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箭雨贴着火光泼洒下来。
原本喝得烂醉的倭寇被火烧、箭射、刀砍，哀嚎遍野。
有人光着脚去摸地上的倭刀，刚弯腰就被贯甲箭射穿了胸膛。有人怪叫着想跳水逃生，浮上水面的一瞬就被岸边守着的明军用长枪戳了个对穿。
“八格牙路！”
龟井酒意全无。他拔出腰间的倭刀，顺手劈翻了迎面冲来的一个明军步卒，转头看向水寨唯一的出海口。
数十艘明军的战船已经将出海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退路早被堵死了。
寨子里百十条八橹快船在火海里噼啪作响，缆绳被烧断，船身失控撞在一起，沉的沉、烂的烂。
“龟井头领！走不脱了！到处都是官军！”两个满脸是血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拽住龟井的衣袍。
“八宝库……老子的金子！”龟井睁目欲裂，看着后寨库房升起的熊熊大火，是他们经营了七八年的全部家当。
官军的合围极快，前头的大队铁甲兵已经顺着栈道平推过来，刀牌手顶在最前，长矛手自缝隙中突刺，阵型整齐得像一道铁墙，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残肢断臂。
“头领！快走！”心腹用倭语嘶声大喊，不由分说架起龟井，拖着他往水寨后方陡峭的后山乱石滩退去。
龟井咬着牙，回身狠狠看了一眼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明军玄色战旗，还有战旗下方数不胜数的明军。
“明狗……老子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嘴里不停地咒骂，却不敢停下脚步，顺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密林深处窜去。
山道荆棘割破了他的脸颊，靴子也在乱石堆里跑丢了一只，龟井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的一处石坪，剧烈地喘着粗气。
跟着他逃出来的，只剩下六七个衣衫不整的心腹。
山脚下，桃花岛水寨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大半个夜空。
数十艘战船封死了整个海湾，无数小舟在海面上往来穿梭，清剿残余的浮尸与落水者。
码头上，大箱大箱从库房里抢救出来的金银器皿、整捆的生丝、上好的瓷器，正被明军一趟趟搬上大船。原本属于他的战船、他的财富、他准备用来洗劫杭州府的兵刃精铁，眼下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龟井靠在冰凉的岩石上，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坐下去，只剩下干嚎。
天色缓缓亮起。
海湾里的喊杀声渐止，只剩下残火在焦黑的木桩上劈啪作响。
吴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走到帅船的跳板前，单膝跪地。
“启禀大帅！斩首一千四百余级，生擒六百二十人。缴获倭船七十二艘，金银铜钱折银约三十万两，丝绸八百匹，精铁兵刃无数！只是逃脱了贼首，末将带人去追！”
汤和走下跳板，皂皮战靴踩在焦黑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不用追了，他们熟悉地形，你追不上的。”
汤和转过身，看着海天相接处升起的太阳，缓缓说道：
“烧了这里，将战死的弟兄收拢好，咱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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