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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的岗岗营子，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作响。村子里靠进山吃饭的猎户不少，但论真本事、敢闯深山老林的顶尖好手，村里上下数下来，也就两位。
早先一个是画眉的养父敲山老汉，身手诡谲，熟悉山里各种门道，只是如今早已离奇失踪，杳无音讯。
另一个，就是燕子的父亲，为人老实本分、心肠热忱的老猎户。
至于画眉，自幼跟着敲山老汉学本事，打猎探山的能耐不输老一辈，只是这趟外出回来心事重重，很难掺和他们的事。
这么一算，眼下能指望、能帮忙带路的，村里也就燕子老爹这一位老手。
李俊、王志强、柳建国三人私底下反复合计过好些回。
燕子老爹是出了名的厚道人，热心肠、好说话，村里人谁找他搭把手、帮个小忙，他从来不推脱。
三人心里有谱，这老头性子软，稍微客套两句、带点礼物，多半就能请动。
可唯一的难题就是燕子。
燕子心思透亮，平日里最看不惯他们三个投机取巧、眼高手低的样子，对他们一直带着几分提防。
这事是偷偷摸摸的盗墓勾当，一点也见不得光，一旦被燕子撞见、知晓了内情，准会当场揭穿，到时候帮忙没戏不说，还得落一身麻烦。
所以，得找个燕子不在家的空档，偷偷去找老猎户游说。
三人耐着性子在村里蹲守观察，整整熬了两三天，终于等来合适的机会。
这天大清早，家家户户刚吃完早饭，炊烟袅袅消散在冷风中。
三人远远就看见燕子挎着布包，一路说说笑笑，去找画眉、胡八一和王胖子玩耍去了，没在家逗留。
“机会来了！就现在！”
李俊低喝一声，三人立马精神起来。
他们翻遍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行囊，把三个人身上仅剩的家底一股脑凑到一起，一个子儿也没留，凑钱去供销社置办了鼓鼓囊囊一大包礼物。
两瓶味道醇厚的粮食白酒、几盒铁皮罐头、酥脆的饼干糖果，大包小包拎在手里，看着挺有诚意。
分工早就定好了，王志强和柳建国负责在外放风等候，由心思最活、最会说话的李俊单独上门拜访。
李俊提着沉甸甸的礼物，快步走向村头老猎户的家。
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老猎户正坐在炕沿边，借着窗外透亮的天光，仔仔细细擦拭着他贴身的老式猎枪。
老人家动作沉稳娴熟，一看就是常年和山林野兽打交道的老手。
李俊立刻堆起一脸和善的笑容，客客气气开口打招呼：“大爷，早上好啊！我是村里的知青李俊，
今天特意带了点小东西过来看看您，心里有个小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您老人家能不能帮一下？”
老猎户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知青，淳朴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摆摆手十分随和：“哎呀，都是邻里街坊的，有事直接开口就行，还带这么多贵重礼物干啥，太客气了。
你说说看，啥事，大爷能帮就帮。”
见老猎户如此好说话，李俊心里底气更足了，也不绕弯子，
直接道出了来意：“大爷，其实也不是啥难事，就是我们三个知青，想去一趟喇嘛沟的牛心山，想请您老带我们进山一趟。”
这话一出，老猎户脸上的温和笑意一下子收了，眼神立马变得警惕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猎枪，
直直看向李俊：“牛心山？你说的是喇嘛沟那座没人敢轻易靠近的牛心山？
你们几个年轻娃娃，好好的村子不待，跑去那地方干啥？”
不等李俊遮掩，老猎户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郑重了几分：“我看你们几个娃娃，是听说那山里有萧太后的墓，动了歪心思吧？
大爷我好心劝你一句，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那地方邪乎得很，千万去不得！”
李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故作茫然：“大爷，这、这咋还邪乎了？我们就是听说山里风景不一样，单纯想去看看而已。”
“看风景？”老猎户轻轻冷哼一声，眼神透着凝重，“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莽撞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普通人进山迷路顶多分不清东南西北，那牛心山可不一样，一踏进去，
人就跟丢了魂似的，脑子昏昏沉沉，五感错乱，辨不清方向！”
“迷糊恍惚之间，还能看见大片戏台人影，萧太后带着一众侍女护卫，坐在台下听曲看戏，热热闹闹的。
你站在旁边看着听着，不知不觉就会被幻境困住，等反应过来，
人早就被山间的藤蔓、绳索缠得结结实实！”
“不光如此，咱们村里老一辈闯过山的猎户都知道，牛心山夜里经常闹怪事，有鬼影还带着阴风，不知多少年前就成了禁地。
寻常野兽毒虫都不敢往那片地方凑，凶险远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李俊听得后背阵阵发凉，头皮微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他之前只听说山里有古墓藏着宝贝，竟没人跟他提过这些诡异怪事。
他忍不住追问：“大爷，这么吓人？我们在村里待这么久，从来没听村里人提起过这些啊！”
老猎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村里寻常百姓一辈子只在山脚下种地砍柴，平时不敢靠近牛心山深处，自然不知道内情。
真正懂山、敢闯山的老猎户，鲜有人敢踏足那片地方。
那古墓里金银财宝再多，也得有命拿、有命花才行！多少贪心闯山的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尸骨无存！
娃娃，听大爷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可人心就是如此，越是听说凶险，越是藏着旁人得不到的宝贝，贪心就越是压不下去。
李俊心里虽然又怕又慌，但一想到能一步翻身、摆脱穷苦日子，立马又不甘心了。
他厚着脸皮继续追问：“大爷，那山里除了这些邪乎异象，有没有凶猛的野兽？
您当年进山，具体都遇上了些啥怪事啊？”
老猎户眼神悠远，陷入了几十年前的回忆，缓缓开口道：“我年轻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不听老人劝，只当是老一辈吓唬人的封建迷信，非要进山逞能。
现在回头想想，真是捡回一条小命！”
“那片山头古怪得很，明明荒无人烟，却连豺狼熊豹这些食肉野兽都没有，漫山安安静静的，静得吓人。
后来才听老辈人说，那山里盘踞着不少黄大仙，传言受过萧太后的香火恩赐，
世代替她守着那片墓穴地界，驱赶百兽、迷惑生人，以防有人打扰她的安眠。”
“白天进山极易遇到黄皮子缠身，陷入幻境走不出来。
具体的门道我也摸不透，但我活了大半辈子可敢说，那地方千万不能进！
你们几个娃娃细皮嫩肉，没啥山林经验，进去就是送死！”
李俊把老猎户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脑子里飞速权衡利弊。
凶险是真凶险，但也摸清了关键信息：没有猛兽拦路，最大的危险就是黄大仙制造的幻境。
心里有了底，李俊很快镇定不少，脸上连忙摆出乖巧听话的样子，
对着老猎户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多谢大爷您提醒，我们就是单纯的好奇，想进山开开眼界，不知道这么凶险。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肯定不会去了！”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生怕言多必失，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伙子，你礼物忘拿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白收你的！”老猎户连忙抓起桌上的烟酒罐头，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李俊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扬声答道：“大爷，一点小东西，专门孝敬您老的，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您留着吃就行！”
话音落下，人已经快步走出院子，顺着小路匆匆离去。
屋外寒风凛冽，王志强和柳建国早就冻得手脚僵硬，不停搓着双手、跺脚取暖，眼巴巴盯着猎户家门口。
看见李俊出来，两人立马凑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李哥！咋样？老猎户答应帮我们带路了吗？”
李俊左右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瞧了瞧没人偷听，低声道：“这里风大，人多眼杂，先回去，回屋细说！”
三人快步赶回自己那间漏风破旧的知青屋子，反手关好木门，挡住屋外的寒风。
三人围坐在土炕上，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李俊把老猎户讲述的那些诡异传闻、山里的利弊凶险，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建国率先抬头，眼神坚定：“李哥，情况我们都清楚了，你拿主意就行！你说干，我们兄弟俩就跟着你干，绝不退缩！”
瘦小的王志强也连忙点头附和：“对！我们都听李哥的安排！”
李俊沉吟片刻，眼神渐渐坚定了下来，缓缓开口分析：“你们俩也听见了，牛心山是邪门，但也不是死局。
最大的危险不是猛兽，是黄大仙制造的幻境。”
“东北人，人人都敬畏黄大仙，传得神乎其神的。
但我老家那边早有说法，所谓的黄大仙，并不是会什么仙法道术，其实就是它身上的尿液、臭屁带来的制幻效果，人一旦吸入，大脑就会产生错乱、幻觉。
老猎户看到的戏台、人影，多半是吸入迷气后的假象！”
王志强一下眼睛一亮，立马附和：“没错没错！还是李哥看得通透！现在都新社会了，建国不许成精，哪来的什么鬼神仙术！
不过是老一辈传出来的封建迷信！说白了就是野生动物的自保手段，靠特殊气味迷惑天敌、捕猎逃生罢了！”
柳建国跟着思索片刻，开口说道：“那这么说，我们只要解决掉幻境的问题就行！
黄皮子靠气味害人，那我们全程捂住口鼻，不吸入它的臭气、尿液味，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李俊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没用的，人活着就得呼吸，总不能全程憋气进山。
最稳当些的办法，就是搞到几副防毒面具，牢牢隔绝异味，不管它什么尿味臭气，一并挡在外面！”
这话一出，王志强和柳建国脸上一下露出为难的神色，双双垮了脸。
柳建国苦着脸说道：“李哥，防毒面具那可是军用品，妥妥的稀罕硬货！
普通地方轻易买不到，镇上供销社更是也没，我们上哪搞去？”
李俊神秘一笑：“有一个地方有，镇上的黑市，要知道，这里是哪？东北，鬼子待时间最长的地方。”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摆在眼前，没钱。
王志强搓着冻红的手，脸上略显窘迫：“咱们三个早就穷得底朝天了，兜里空空的，吃饭都勉强，哪有钱去黑市买这些贵重东西啊！
难不成这事，到这一步就要黄了？”
柳建国也连连叹气：“是啊李哥，借钱都没地方借！
胡八一和王胖子跟我们一样是下乡知青，手里比我们也好不到哪去，也借不出钱！”
看着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李俊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浅笑，
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他俩没钱，可不代表别人也没钱。咱们岗岗营子，还藏着一个低调的有钱人。”
两人一下愣住，对视一眼，猛地反应过来。
王志强眼睛瞪得溜圆：“李哥！你说的是独居小院的张天？！”
“没错，就是他！”李俊点点头，语气很确定，“这人来历不清楚，独自一个人住着小院，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远超普通知青，多半藏着家底！”
柳建国又犹豫起来：“可我们跟张天并不熟，平日里几乎零来往，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人家凭啥平白无故借我们一大笔钱啊？”
李俊胸有成竹，轻轻一笑：“不熟没关系。我们主动上门开口，态度放低点，立下字据、打上借条，承诺按期还钱，还加点利息。
他就算不愿意，看在同为知青的份上，多半不会直接拒绝。”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最后找不到古墓宝贝、还不上钱也不怕！
我早就打听好了，再过不久，村里就有知青返乡的名额！
到时候我们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回城里去，天高路远，他上哪找人要钱去？
再说了，立了字据，也没说立刻还啊，不是有日期吗？拖上他个一年半载的，对我们也没啥影响！”
这套算计堪称滴水不漏，听得王志强、柳建国一下喜上眉梢，一脸佩服。
“高！实在是太高了！李哥这脑子，我们真比不了！”
“这波稳了！既能拿到钱置办装备，最后还不用担风险，绝了！”
三人一扫之前的沮丧，兴冲冲定下最后计划：第二天一早就登门找张天借钱！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依旧刺骨。
三人特意收拾得干净整齐，装作一脸窘迫老实的样子，结伴来到张天的独门小院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院门打开，张天道一身素净衣衫，神情平和地站在门内，看着眼前三个神色局促、欲言又止的知青，眼里掠过一丝明白的微光。
他神识远超常人，一早便感知到三人心怀鬼胎，心里先猜出了七八分，只是不动声色，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三人跟着张天道走进干净的小院，进屋之后互相眼神示意，磨磨蹭蹭半天，装作难以开口的窘迫模样。
最后还是李俊硬着头皮，带着一脸诚恳的语气开口：“张天，是这样的。
我们三个下乡到岗岗营子这么久，家里迟迟没寄生活费过来，
最近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手头拮据得厉害，连基本的吃穿都快成问题了。”
“大家都是远离家乡的知青，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我们厚着脸皮过来，想跟你借点钱周转周转，熬过这段苦日子。
等家里汇款一到，我们立马还你，绝不拖欠！”
张天道眼里带着几分深意，面上却依旧平淡无波，
心里暗自好笑：这三个人，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了，演戏倒是挺卖力的。
正好看看，他们究竟想折腾出什么花样。
他故作随和，慢声开口：“既然都是同村知青，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们要借多少？”
三人本来还做好了被拒绝、被讨价还价的心理准备，真没想到张天居然这么爽快，不由得大喜过望，脸上藏不住的窃喜。
李俊连忙装作不好意思、惴惴不安的样子：“那、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张天！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麻烦你。
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百块？这笔钱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我们会记着你的恩情，还可以当场给你立字据！”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百块钱算得上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足够三个知青好好生活大半年的。
张天道心里清楚他们心怀鬼胎，为了摸清他们那套计划，
故意装作一脸肉疼、挺不舍的样子，沉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行吧。大家都是知青一场，我也不忍心看你们日子过得太苦。
这钱我借你们，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得说话算数，按时归还。
当场写个字据，签字画押，也算有个凭证。”
“好好好！没问题！我们立马写！一定守信用！”三人连忙点头应允，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
张天道从屋内抽屉拿出纸笔，又取出一百块现金，轻轻放在木桌上。
三人死死盯着桌上的钞票，眼神发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暗自惊叹张天果然深藏不露、家底丰厚。
李俊最先拿起纸笔，认认真真写下借钱字据，一笔一划工整清晰，随即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王志强、柳建国依次上前签字，一张具备凭据作用的借条，很快成型。
李俊双手把字据递到张天道手里。
张天道接过字据收好，又装作依依不舍、心疼不已的模样，
把一百块钱递过去，轻声叮嘱：“这是我攒了很久的血汗钱，你们省着点花，手头宽裕了一定要记得还我。”
三人连忙双手接过钱，嘴上不停道谢，句句都是听着热乎的客套话。
可心底里，三人的想法却差不多：还？怎么可能还！等拿到古墓宝贝、成功返乡，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笔钱就当是他白给的！
脸上伪装出诚恳感激，心里藏着阴私算计，三人不敢多做停留，道谢过后，快步匆匆离开了小院。
看着三人仓皇离去、满心算计的背影，张天道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才三人进屋那会儿，他的神识就已经探查到三人那些心思和小九九。
牛心山、萧太后古墓、忌惮黄皮子幻境、借钱买防毒面具、打算盗墓捞财、最后赖账跑路……
三人心里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步计划，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倒是有点意思。闲来无事，正好陪这几个贪心的小子好好玩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岗岗营子的人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屋外寒风依旧呼啸。
张天道端坐在屋内，双目微闭，随即施展出传音秘术，轻声唤回了自己早前收服的两只白皮子。
两道瘦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跑到张天道的屋内，温顺匍匐在地，静待吩咐。
“你们二人，即日起派黄皮子日夜守在牛心山周边，盯紧进山的动静。
但凡发现李俊三人踏入牛心山，赶紧回来禀报，不得有误。”
两只白皮子轻轻点头，随即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深深的夜色之中。
张天道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眼里深意沉沉，静待这场贪心闹剧怎么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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