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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收起柜台上的资料，招娣把评审材料重新摊开，往车间看去时，刘娜已经松开箱子，站到了李艳霞身旁。第二天早饭时，招娣盛好粥递过去，刘娜却低着头绞袖口，碗送到了跟前也没伸手接。
“姐姐，我想跟你学做酱菜……不能总在这儿白吃白住。”
招娣把碗放回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这回刘娜没有往回缩。
“昨天那些标签，谢大嫂都验过了，没让你返工吧？酱菜也能学，等伤好了，我带你进腌制室。”
刘娜抬起头，眼睛还没消肿，见招娣没有收回手，才点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她把碗放回桌面，手仍扶着碗沿，没有急着继续喝。
“姐姐，秦老师昨天说，可以让我去学校旁听，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上课……我能去吗？”
招娣想起秦朗前天晚上提过这事，说刘娜这个年纪不该整天闷在家里。
招娣点了头，刘娜原本搭在碗沿的手松开了，正要接着喝粥，却又把勺子放了回去。
“可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怕跟不上。”
招娣把咸菜碟子挪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没有催她喝粥。
“先去听听，哪儿听不懂，就拿书问秦老师，他已经答应带着你了。”
刘娜喝完粥，主动端着碗去了灶房，刘桂兰正在灶台边切菜，她把碗放到水盆里，站在旁边等着。
见刘桂兰回头，她便挽起袖子，伸手去拿洗碗布，没再等人给她安排事情。
刘桂兰没拦，只叮嘱她别碰着伤口，刘娜应下，把受伤的胳膊避开盆沿，用另一只手洗碗，洗净后挨着放在灶台上。
此后一个月，刘娜开始背着从秦朗那里借来的旧书包，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学校。
她走得慢，总是落在最后，旁人已经进了教室，她才走到校门口，秦朗便在那里等着，领她往里走。
刚去旁听那天，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秦朗在黑板上写下几道数学题，让大家做。
村里的孩子们埋头苦算，刘娜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写到第三题时停下来，又划掉重写。
秦朗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答案。
铅笔划掉的地方还留着灰印，重写的答案却没有错，秦朗逐题批过，把本子转回她面前。
刘娜摸着本子边缘，又朝黑板看去，没有马上翻到后面。
“秦老师，这些题……我好像以前做过。”
秦朗没有追问，把后面的题指给她看，等她重新握好铅笔，才往前排走。
到了第二周，秦朗给她单独加了几道初中难度的题，刘娜看着题目，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才把本子挪正，低头往下写。
写到后面，她不再停下来咬笔杆，算完还从头检查了一遍，才把本子交上去。
秦朗批改时，发现她不仅全对，连解题思路都比村里的初中生更清晰。
放学后，秦朗把刘娜叫到办公室，将一本初中数学课本递给她，让她先翻着看，不必从头读起。
刘娜接过书，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章的标题上。
“这个我记得……老师讲过。”
秦朗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目光跟着落在那页书上。
“你记得是哪个老师吗？”
刘娜摇头，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翻过标题，又返回来看了一遍，始终说不出老师的名字。
那些题她认得，旁边的例题也能顺着往下算，可秦朗等着的答案，她怎么也答不上来，最后只好把课本合上。
秦朗没再问下去，只让她把书带回去，有不懂的随时来找他。
刘娜抱着书走出办公室，在校门口碰见来接她的招娣，招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装瓶的酱菜。
没等招娣问起功课，她已经把书举了起来，翻到刚才看过的那一章给招娣看。
“秦老师让我看这本书了，姐姐，这些我以前好像都学过。”
招娣接过书翻了翻，刘娜的手还伸在旁边，等书递回来，便抱到了胸前。
“会做就接着学，想不起来的先放着，书带回去看。”
刘娜点头，跟在招娣身后往回走，经过碾坊时，李艳霞正在门口卸货，看见她们便招手。
“招娣姐，刘娜，快来帮忙！”
刘娜把课本装进书包，放到柜台里面，才跑回来帮李艳霞搬箱子，顺着她指的位置摆好，没有往通道上堆。
李艳霞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余下的箱子也交给她归置，刘娜低头笑了，摆完还回身检查有没有挡住门口。
上学、回来帮忙，这样过到了月底，晚上招娣在柜台后面整理旧报纸，准备拿去垫货架，刘娜便蹲在旁边，一张一张地帮她翻开。
招娣没注意到，继续翻着自己手里的那摞，刘娜本来要把报纸递过去，手却留在了膝前，连已经翘起来的纸角也没有抚平。
报纸的右下角有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甜。
启事下面写着：刘雨欣，女，六岁时走失，家属寻找多年未果，如有线索请联系……
刘娜的手指抓紧了报纸边缘，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
招娣翻完手里的报纸，抬头看她。
“刘娜，怎么了？”
刘娜把报纸翻过去，动作太急，边角撞上了招娣的鞋，她赶紧往回收，将印着启事的那面扣在膝上。
“没……没什么，姐姐，这些报纸要全部整理完吗？”
招娣点头，指了指等着垫纸的货架，又让她累了就回屋休息，没有追着问那张报纸怎么了。
刘娜摇头，继续帮忙整理，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翻报纸的动作也变得很慢。
别的报纸理平了，她便往招娣手边放，只有那张折皱的留在自己跟前，直到招娣起身去车间检查设备，才把它放到那摞报纸上。
听见脚步远了，她又将那张报纸抽出来，沿着旧折痕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时还用手按住了袋口。
当天夜里，刘桂兰被隔壁传来的哭声惊醒，她推开门，看见刘娜蜷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哭声间夹着妈妈的喊声。
刘桂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仍闭着眼睛，便俯身靠近了些。
“刘娜，醒醒，婶子在这儿呢。”
刘娜睁开眼，看清床边的人，原本往前伸的手抓住了刘桂兰的衣袖，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婶子……我梦见妈妈了，她在叫我，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
刘桂兰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刘娜还攥着那截衣袖，哭得说不下去，肩膀贴着她的胳膊往下滑。
等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刘桂兰才把她扶好，扯过床尾的被子替她盖上，又掖住肩头，提醒她明天还要去上学。
刘娜点头，闭上眼睛，手却伸进了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报纸。
第二天一早，招娣取报纸垫货架，才发现昨晚放在上面的那张不见了，随手翻过下面的报纸，没有找到，也没再找。
刘娜背着书包去学校时，走得比平时更慢，秦朗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眼睛红肿，便问了一句。
“昨晚没睡好？”
刘娜摇头，没说话，抱着书包进了教室。
放学后，秦朗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杯热水，没有急着翻她的作业，只等她把书包放下，告诉她有事可以找自己，也可以找招娣。
刘娜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杯沿碰到嘴边，又被她放了下来。
“秦老师……如果一个人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是不是就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秦朗推了推眼镜，在她对面坐下，原本准备拿作业的手也收了回来。
“想不起来也能接着找，我和招娣还在查寻人消息，你不用硬逼着自己想。”
听到还在查，刘娜抬起了头，可没等秦朗再说什么，她的视线又落到了桌边的书包上。
“可如果……家里人不要我了呢？”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刘娜捧着杯子等着，热水始终没有喝，等她把杯子往桌上放，他才接上话。
“招娣给你留着屋子，婶子还等你回去吃饭，先别把自己往外赶。”
刘娜低下头，眼泪落在衣襟上，她赶紧用袖口擦掉，向秦朗道了谢，背起书包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朗叫住了她，叮嘱她如果想起什么，记得告诉他们。
刘娜扶住门框，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等肩上的书包带滑下来，才重新拉好，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招娣在柜台后面收拾剩下的旧报纸，刘娜蹲在旁边帮忙递纸，递到手边的一张迟迟没有松开。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招娣抬起头，没有把那张纸抽走，等刘娜自己接着往下说。
刘娜低头松开报纸，手指转而绞住衣角，原先拧出的褶子还没展平，又被她攥到了一起。
“我怕……怕想起来以后，就得离开这里了。”
招娣放下报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刘娜仍蹲着，没有抬头看她。
“想起来也照旧回来吃饭，你那间屋子给你留着。”
刘娜往她身前靠过来，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柜台，也没顾上揉，抱住招娣的腰便哭了，脸埋在她衣服上，不肯再往上抬。
招娣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将她抱住。
柜台上的报纸没有收完，刘娜哭到后来自己伸手去擦招娣衣服上的湿处，被招娣握住手，带回了屋里。
关门前，她又从床上坐起来，叫住了已经走到门边的招娣。
“姐姐，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会让我走吗？”
招娣的手留在门上，回头看了看她，没有马上把门带上。
“你要是不想走，就跟我说，别自己躲起来哭。”
刘娜点头，钻进被子里，招娣关上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秦朗拿着手机来找招娣，进门便把找来的寻人信息打开，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则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甜，下面列着失踪时间、地点和联系方式。
招娣把照片放大，看过女孩的眉眼，又缩回去读下面的文字，读到六岁走失时，手指没有再往下划。
刘娜昨晚问过的话还记得清楚，她抬头望向秦朗，手机却没有递回去。
“你觉得……是她吗？”
秦朗指了指启事里的失踪年份，又把手收回，照片放大后已经发虚，女孩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谁都没见过。
“年纪能对上，照片也有点像，可这是她六岁时的照片，还不能认定……招娣，这事得跟刘娜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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