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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擦眼，赶紧站起来，看到舅妈领着几个人上门。那几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模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看就是逝者家属。舅妈忍着气：“赶紧给人家倒水！有点眼力见！”
我连滚带爬，倒了热茶过来。舅妈又是一瞪眼：“有凉的矿泉水，喝什么热茶，一个个心急火燎的，能喝热的吗？”
这顿呲哒，我头都抬不起来。
角落有饮水机，倒了几杯水过来。
舅妈不再理我，她招待那几个人，介绍店里的业务。
别说，舅妈这么个老娘们，做这一行有天然的优势，说的都是大白话，唠的都是老百姓的生活，能激起相当的共鸣。
走了一圈，唠了一圈，这单业务就拿下了，人家当场交了定金。
听那意思，后天就要出殡。
把那圈人送走了，舅妈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算了一气，然后点点头。
抬眼看我，问你舅舅呢？
我说有一单业务挺急的，舅舅大早带着甜甜就走了。
舅妈道，正好你在店里，帮着忙活忙活。
我笑着说，我也不懂，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舅妈瞪我：“那么大人了，来店里也有半个多月了，看也看明白了，怎么现在还什么不懂？青山，你在南方就这么工作的吗？那你们那要求不高。”
我一股火儿上来的，不过她说的倒也是实话。
到舅舅这个店里干活也好，帮闲也罢，我确实没怎么上心。因为种种机缘，种种迫不得已，我才留在现在。
我心里始终有一团希望，那就是重新回大城市去。
见我默不作声，舅妈道：“你今天也别闲着了，跟我忙活，多记点事，上点心。以前就你这样的去师傅家里帮忙，还用人教？全靠自己眼活勤快。想学真东西，还得先给师傅端三年尿盆。”
我脸上极其不悦：“舅妈，差不多得了。”
“呦呦呦，还不愿听了。”舅妈气呼呼说：“那么大人了，我也不好意思说你。我念清单，你先准备东西吧。”
“遗像、灵位牌各一。花圈及挽联八套。香烛、供品、灵前用品一批，先多准备点，十套吧。孝服、白布、黑纱按家属人数配，待会儿我给你个电话，你和家属联系，把数目定下来。青袱、黄纸钱待写，听说你会写袱纸，等我通知写多少，先预备出来。金银元宝待配灵堂布置……对了，你会不会开车？”
我一边记，一边汗都出来了，真是钱难挣屎难吃，这些东西倒是不难准备，可太过繁杂，千头万绪的。
我说会开。
“一会儿你开车，我告诉你地方，咱们先去客户家看看，把灵堂布置出来，有些事宜还要和殡仪馆那边打招呼。”舅妈说：“今天你就别闲着了，咱俩恐怕得跑一天。”
我点点头。
这时已经坦然接受了。躲又躲不开，也不能不干，既然干就干好吧。
按照清单，先初步把东西准备好。
可舅舅把车开走了，舅妈说没事，还有台备用的五菱车，够我开的了。
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东西初步准备齐。舅妈带着我去了旁边不远的野地停车场，有一辆五菱车，破旧不堪，好在结实，能造。
开过来之后，所有东西搬上车，然后闭了店，开车导航去客户家里。
中途到了一个小区，舅妈让我停在路边，她下去办点事。
等她一走，我赶紧把这里的情况连拍照带说明，所有信息都发给了舅舅。
舅舅不知忙啥呢，半天没回话。
舅妈和一个汉子从小区出来，两人相谈甚欢，互相握手。我在车里看着，想拍个照来着，转念一想，何必呢。舅妈不过说我两句，我就着手整黑材料，有点太小家子气，太不光明磊落了。
舅妈说笑着和那人告辞，然后往车这边来。
这时舅舅来了回信，发的是语音。
舅舅道：“这个娘们……行啊，你跟她干吧。对了，她说什么是什么，你别呛呛，有什么事等我回去说。”
舅妈拉着车门上来，正听到后面一句，脸色不善：“怎么？跟你舅舅打小报告呢？”
我喉头动了动，赶紧说，没。
舅妈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青山，虽然你是外甥我是舅妈，可我也盼着你好。没有老人不盼着孩子好的，对不？”
我应付着，支支吾吾说是。
舅妈道：“刚才那个人，你看到了吗？他外号叫盒子王，专门做骨灰盒的。客户要红松材质的骨灰盒，得先上人家那里预定，不是说要就能要的……”
我讪笑，心说你是不是怕我跟舅舅汇报呢，说这么详细。
开车到了客户家里，舅妈切换另一个状态，又是业务员，又是通晓白事的高人，又是心理辅导的老师。客户一家，从年长的爷爷奶奶，到十岁的孩子，全都被她搞好了关系。
我对她是有意见，可这么一看，她的业务能力也是真强。
做白事或是红事，不像是别的行业，这行一定要人情练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舅妈真是做到了一点，待人接物简直滑不留手。
我在旁边看着竟然入迷了，就像包龙星看老板娘骂人一样，已成艺术。
跟着她忙活了一天，在客户家里搭好了灵堂，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
晚上，她带着我去吃饭，吃的是重庆小面，外加两个肉包子。
对于舅妈来说，这已经是开恩了。
我是由衷地赞叹，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说：“今天真是开眼了，舅妈你这么厉害呢。”
舅妈哼了一声：“当初是我张罗做这一行的，创业初期也是我忙活着打开局面的，指望你舅舅？八辈子也干不起来。”
我赞叹：“你是巾帼英雄。”
舅妈没说话，忽然拿起盘里的一个肉包子，往外走。
我回头看，不知什么时候，饭店门外站着一个人。
好像是个老太太，站在珠帘外面，隔着帘子，就这么瞅着我们。
舅妈一边走一边道：“人上岁数了，没人管是真可怜。她肯定饿了，给她个肉包子吃。”
我眉头跳了跳，赶紧喊：“先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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