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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美惠子站在武田本夫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武田本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酒井美惠子在桌子对面站定，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搁在桌上。“课长，金昌赫的审讯结果。”
“招了？”
“招了。”
武田本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他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一页上扫几行，然后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放下来，看着酒井美惠子。
“火柴？”
“金昌赫的代号。”
“他说了多少？”
“不清楚，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藏着秘密。”
酒井美惠子说。“义烈团重新集结的时候他在法租界被巡捕房关着，不过他看到了报纸，知道德兴里三号这个地点。”
武田本夫点了点头。“崔英淑呢？他说了没有？”
“只知道这个崔英淑是东北抗联调过来的，来上海时间不长，没怎么打过交道。”
武田本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武器呢？”
“以前是金先生带他在黑市买的，义烈团被打散之后，他就没回去，所以不知道。”
武田本夫又点了点头。他拿起那沓以前是文件，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几页上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人名、日期、地点的片段，像是从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捞出来的碎片。
有些片段很清晰，有些只有一两个字，前后接不上。
“这些都是他说的？我记得这个人很硬啊，会主动交代朝鲜那边的事情？”
“是。”
酒井美惠子说。“他的确很硬，眼看再用重刑可能会打死他，逼不得已用了吐真剂。”
武田本夫抬起头看着她。“吐真剂？”
“东莨菪碱。”
酒井美惠子说道。“一针打下去，人会进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控制不住。”
“这个药剂的缺点是必须要问，他才会说出他知道的。不会主动交代问题，而且这个药剂目前还不成熟，打完会有副作用。”
“刚开始我打了一针，他开了口可是说得很乱，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前后矛盾。我又打了一针，问了问上海方面的问题，可是义烈团被打散后他很多事情不知道。”
“我不想浪费药效，所以就问了点关于义烈团在朝鲜的组织情况，他才说了后面那些联络点和武器来源的事。”
武田本夫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上面最后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是记录员在审讯现场直接记下来的，最后一行写着——
“第三针之后一分钟出现痉挛，瞳孔散大，意识模糊。后停止审讯。”
武田本夫把文件合上，搁在桌上。他看着酒井美惠子。“打了三针？他现在怎么样了？”
“昏迷。”
酒井美惠子说。“剂量大了。陆军军医学校给的说明书上写着，一针是安全剂量，两针是极限，三针以上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会怎么样？”
“目前来看是傻了。”
酒井美惠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第三针打完之后，他还在说话，可说的都是胡话。朝鲜话、中国话、日语混在一起，前后不搭。”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雪落了’。问他叔叔是谁，他说‘山还在’。美国一分钟左右就昏了过去，医生说醒来会傻了。”
武田本夫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盒从桌上摸起来，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算了，傻了就傻了吧。”
武田本夫说。“变成傻子之前总算说了点我们需要的，反正过几天就要送给南造芸子的，傻不傻无所谓。”
酒井美惠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把义烈团在朝鲜的联络点给朝鲜警察厅送回去，就当是还了朴昌俊被我们挖走的人情。”
武田本夫起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酒井美惠子。
“看看吧。”
酒井美惠子看完之后皱了皱眉头，“田中新一郎大将的行程不变？他来上海是有非办不可的事情吗？”
“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吗？”
武田本夫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告知他这边有人预谋刺杀他，他的行程我们是干预不了的。”
“再说了，上海被宣传成最安全的国际大都市，在蝗军的治理下治安稳定，没有理由阻止他来。”
酒井美惠子把文件放到桌子上。
“义烈团的残党，的确阻止不了他的决心。看来我们只有尽力在他到来之前剿灭剩余的残党了。”
武田本夫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疲惫，“去吧，趁着明宇还在我们手里，让他和朴昌俊合作，尽全力把义烈团挖出来。”
“哈衣……”
……
义烈团新的据点内。
崔英淑把金先生的纸摊开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标注，陷入了沉默。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弄堂里小孩打弹弓子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宇的叛变，金昌赫被捕，证明我们的行动目标已经暴露了。”
崔英淑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疲倦。“明宇还知道一部分我们的行动计划，金先生这个计划只能彻底放弃了。”
方大柱攥着拳头。“那我们怎么办？田中新一郎还杀不杀？”
“杀。”
崔英淑坚定的点头。“金先生的遗志我们必须完成。”
她把金先生留下的一张图抽出来，搁在桌子中间。
“原来金先生的计划行不通了。”
她拿起铅笔，在图上桥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叉。“现在日本宪兵和特高课肯定张网以待，我们只能另想他法。”
“可是重新收集信息，踩点做计划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人手也不够。”
朴永哲推了推眼镜。“在日本人有防备的情况下，仓促制定的计划真的有可能达到目标吗？”
崔英淑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们，力量不够了。”
安明蹲在墙角，一直没说话。明宇的背叛，金昌赫的被捕，让他缓不过神来。
他听到这里，抬起头来。“能不能请军统的人帮忙？我们的人手本来就勉强，如今遭到几次重创，根本无法完成这次任务”
崔英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我们必须引入外援了。”
她把铅笔搁下来，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朴永哲、方大柱、李再浩、安明。
四个人加上她自己，五个人。这就是义烈团目前能集结起来的所有班底了。
她看了眼大家，“军统能给我们资助，但是不会替我们的任务去牺牲。我们和他们合作原本就是处于不平等的地位，现在想完成任务，只能是军统出钱出情报，我们出命了。有没有人反对，不想干的？”
大家沉默了片刻后，朴永哲说道：“即便金先生在，他的那个计划依然需要大量的牺牲才能完成任务，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方大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从军统找上我们，我就知道他们打算利用我们。我们现在只有一条命还有些价值了……”
安明，“金先生的命令，我会坚持完成的……”
李再浩，“用命入股，那也得命值钱才行，看来我们的命，军统那边愿意给个好价钱，这个买卖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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