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探花郎,她是女儿身! > 第40章 刁难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头一堂课,姜昭到得早。

    屋子朝北,窗外两丛竹子,风一过,竹影在窗纸上来回地扫。一共二十来张矮案,前头几排是去年进来的,后三排归新生,她挑了靠窗第二排。

    第一排正中坐着个敦实少年,河北口音,姓齐名璋,他案上的书摞得四角齐整,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着的讲席,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他隔壁那个圆脸的一进门就没停过嘴。姓柯,名明远,平江府人,跟姜昭算同乡。一盏茶工夫,他把满屋子的人从东数到西:谁是哪一路来的,家里做什么营生,这回院试第几名,连谁跟谁在山门口拌过嘴都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展鹏举佩服得不行。

    柯明远摆手,“我就是爱打听。”

    焦长风坐最后一排,腿长,案下塞不进去,斜着伸到过道上。前头有人经过,他这才把腿收回去,冲人家咧嘴笑。

    竹帘一掀,屋里静了。

    进来的夫子,五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一身茶褐直裰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摞纸,没带书,他眼皮耷着,进门也没抬。

    “带笔了没有?”这是他的头一句话。

    底下一阵翻找。

    “今日不讲书。”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放,“分下去,一人一张。今日你们讲。”

    纸传到后头,是一篇奏疏,前朝的,抄得工工整整,题目是《请罢边市疏》。

    “看。看完了在旁边批注。”他说,“哪句说得对,对在哪里;哪句说得不对,不对在哪里。批完了一个一个说。”

    这夫子便是封文瀚,散课以后柯明远才告诉众人,这位夫子号涵斋,写过一部《春秋辨微》,京里应举的学子人手一本;他不收门生,不赴文会,看人只看学问。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姜昭把那篇疏从头看到尾,笔在旁边写了一路,写到后来纸边上没地方了,字越挤越小。

    头一个起来说话的是齐璋,他张口先背了一段前人论夷夏的话,背得一字不差,正要往下讲——

    “停。”封文瀚说,“那是别人说的,我问你怎么想。”

    齐璋的脸腾一下红了,站在那儿,憋了半晌:“学生以为此疏说得对。夷夏之防,不可不严。”

    “为什么严?”

    “……祖宗成法如此。”

    “坐下。”封文瀚说,“回去想三日。”

    柯明远接着站起来,说此疏有三善、三不善……

    “你是说,善与不善,你哪头都站?”封文瀚问。

    “学生想周全些。”

    “周全是好事。”封文瀚说,“可周全到没有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展鹏举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得往后一挪,他说边市一关,北边的马和皮子进不来,南边的茶和绢出不去,可人还是要想方设法换的,明的换不成就暗着换,路还是那条路,拦不住。

    “你怎么知道?”封文瀚问。

    “我家跑车马行的。”展鹏举说,“哪条路上税卡多,哪条路上走的是夜货,我打小听我爹说到大。

    一屋子笑起来,封文瀚等笑声落了,点了姜昭。

    “那个批得最多的学生,你说。”

    姜昭一直看着封文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自觉站起来。

    “学生想先问一件事。”她说,“写这道疏的人,那年在哪个衙门当差?”

    屋里静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封文瀚说。

    “他要是在户部,这道疏该算账;在兵部,该算马;要是御史台的,那账和马都不归他管。”姜昭说,“同一件事,坐的椅子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不一样。学生想知道他坐的是哪一张。”

    有人笑出了声。

    齐璋回过头来:“圣贤文章,岂有看人下菜的道理。”

    “圣贤文章是圣贤的。”姜昭说,“可这一篇是当官的写的。”

    齐璋噎住了。封文瀚没管他们,只朝姜昭抬了抬下巴:“你接着说。”

    第一条,边市一关,军马从哪里来?

    第二条,百姓所需之物从哪来?如展兄所说,边上的百姓拿盐和茶换皮子换牛羊,市一关,他们不换了吗?照换,只是从明处挪到暗处。

    第三条,最重要的,暗处的买卖也是要抽头的,原本该朝廷抽的税,最后都进了个人口袋。最后朝廷抽不到税,就会抽守将的钱。

    “抽到最后,边市还在,朝廷的威望还在吗?”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展鹏举在底下“嘿”了一声。

    封文瀚听完,慢慢地问:“那你可知一匹马,多少钱?”

    姜昭张了张嘴。

    “不知道。”

    “边市一年抽多少税?”

    “……不知道。”

    “暗处那笔抽头,归守将管,还是归州府管?”

    “不知道。”

    “你这三条,听着都像是对的。”他说,“可你一个数也没有,说着痛快,写下来是空的。”

    姜昭站着没坐下,把夫子的评语认真记住。

    一堂课下来,封文瀚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

    末了他才站到讲席前头,说众人漏了什么——边市一关,头一个饿死的是靠着换粮过日子的那几万边民,从头到尾,没人说起过他们。

    说完他也没有停,直接接了下去。

    “往后的规矩,三日一交。自己的书上查不着就去藏书阁翻,翻不着再来问我。交上来敷衍的,扣一分。”

    底下一阵抽气,书院一月一考课,积够了分才能从外舍升内舍,扣一分是实打实的肉疼。

    “扣了分的,自己再出一道题,做一份交上来。”

    展鹏举小声嘀咕:“自己出题……出难了坑自己,出简单了夫子说我敷衍。”

    “那就出不难又不简单的。”封文瀚头也没抬。

    展鹏举把嘴闭上了。

    “今日头一道题。”封文瀚说,

    “题目——《世变之枢》,这回不写圣贤功德,挑一个站在岔路口上的人,写他走了哪条路,天下又被他带去了哪一边。”

    他顿了顿,“谁再给我堆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就重写。”

    众人应下。

    来书院这几日,对姜昭来说,难的不是课的强度。而是吃不好,灶上轮着南北两样来,轮到北边的那几日,她每样夹一点,嚼得极慢,剩下的推给展鹏举。

    展鹏举吃得心安理得,吃完还劝她:“昭弟,你得多吃,不然长不高。”

    “我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我十岁的时候能吃四个馒头。”

    焦长风在旁边插话:“你现在能吃六个。”

    其次,姜昭难的是睡,姜昭试过拿棉絮塞耳朵,塞了两团,第二天早上一团掉在枕头上,一团还在耳朵里,展鹏举在床边喊了她三声她都没听见,最后拿书拍她的帐子,她才一个激灵坐起来。

    “昭弟,你耳朵里长东西了。”

    她把那团棉絮掏出来,展鹏举捏着看了半天,郑重地还给她:“下回塞两边。”

    更难的是洗澡,水房后头那间柴屋,白日里晒不着,夜里风从墙缝往里灌。她把热水拎进去,倒进盆里,白汽一冒起来就被风扯散了。解衣裳的时候还要留意外头的动静。

    有一回外头“咚”的一声,她手按在束胸的布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后来才听出是檐下一只空桶叫风吹翻了,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一日之后,她嗓子哑了,鼻子也堵上,脑袋沉甸甸的,她去灶房讨了三回姜汤,跟烧火的婆子说多搁糖,婆子笑她小孩子家嘴甜。

    上课的时候眼皮打架,她拿笔杆的钝头戳自己手背,戳出一小片红印,课业倒是跟上了,身体更难受了。

    午后,一个小厮从外舍那头一路跑一路喊,找平江府来的姜相公。

    “山门外有人等你,说是你家里来的。”

    阿柏站在山门外头的老槐树底下,脚边两只食盒,一只小箱,脸上跑出一层汗。

    他一见她就笑开了,笑到一半又愣住,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少爷。”

    “你来得正好。”姜昭快走了两步,“我昨儿还想着捎信给你们呢。”

    “阿栀也是这么说的。”阿柏蹲下去开食盒,一层一层地揭,“腊味两样,肉脯,都是您爱吃的那种;蜜饯三样,青梅、金桔、糖冬瓜;新炒的茶一斤。”

    他又捧出一只小瓷罐。

    “阿栀姐一早起来熬的姜枣膏,说山上风硬,一日两勺,多了上火。”

    姜昭接过那只罐子,罐身还温着。

    “知道了。”

    姜昭笑出了声,笑得嗓子一哑,咳了两下。

    阿柏的手在食盒边上停住了。

    “小少爷,您嗓子——”

    “灌了风,不碍事。”她清了清嗓子,指指那两只食盒,“你们在镇上住得惯吗?阿栀呢?”

    “惯的。院子虽不比姜府,但是如今咱们也没有这么多人,完全够住,阿栀姐今日本来也是想来的,但考虑到山门这边来来往往都是男学生,不方便,在家等着呢。”

    阿柏把空了的食盒摞起来,“我们商量着,头几日您必是有诸多不惯的,就自作主张上来送一趟来。用不上的您分给同窗也成,主要是……”

    他把话咽了半截。

    “主要是看看我过得怎样。”姜昭替他说完。

    阿柏挠头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去镇上买两斤当地的点心,你和阿栀给大家分分,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

    “使不得——”

    “拿着。”她说,“阿栀说一声,叫她别惦记,我能照顾好自己。”

    阿柏拎着空食盒下山,走了半里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山门。

    小少爷眼底下那两圈青黑,他是看见了的。他没说,他打算回去一字不落地讲给阿栀姐听。

    东轩是书院里一处读书的地方,一间长屋,靠窗摆着二十来张单人书桌,谁来谁用,不占位子。墙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轩内勿哗。

    那天午后,姜昭占了靠窗第三张桌子,摊开《世变之枢》的草稿。

    她写到一半,肩上挨了一下。

    来人是章世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手里端着盏茶,从她背后过,肩膀撞在她肩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墨。

    “站稳了。”他说,低头看她一眼,笑开了。

    后头跟着两三个,一齐笑起来。

    “这么小一个,”章世勋摇头,“不禁撞。”

    姜昭把笔搁下,去拿一张新纸。

    章世勋的手先落下来,两根指头一挑,把她那张草稿抽了过去。

    秦墨站了起来。他今日也在东轩,隔着两张桌子:“学规第十一条,未经允许,不得取人文卷。”

    “我瞧瞧还不成?”章世勋把纸举高了一点,眼睛一扫,“哟,还是玉版纸,一刀多少钱?好像是三百文?这商户人家就是阔气。”

    “章兄。”他身后有人接口,“你没闻见么,这一片都是铜钱味儿。”

    展鹏举“腾”地站起来,凳子撞在墙上。焦长风人还没起,手先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站了起来,比章世勋高出半个头。

    “把纸放下。”

    东轩里其他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郑谦益是这时候进来的。他不像旁人那样端着书,两手空着,走到章世勋身边站住,眼睛落在那张纸上,看了两行。

    “十岁的案首。”他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章?”

    “我们昭弟可是平江府的院案首。”展鹏举嗓门大起来,“平江府可是首府,一府就一个!他那一榜下场的两千多人,郑师兄这么好奇,要不要也去考一考?”

    “我说他年纪小,又没说他不会写。”郑谦益慢慢地说,“只是这样人家的孩子,打小闻的是香料味、算盘珠子味,读书这种清苦事,能坐得住几年,谁也说不准。”

    “姜昭在斋里,比谁都坐得久。”秦墨说。

    “我不跟你们争。”郑谦益把纸往下放了放,笑了一下,“我是替他惋惜。”

    姜昭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先把笔放回笔山上,笔尖朝外,然后才抬头看郑谦益。

    “师兄身上这件衫子,是谁织的?”

    郑谦益一愣。

    “脚上这双靴,谁纳的底?今早饭堂里那碗面,谁种的麦,谁磨的粉,谁一担一担挑上山来的?”她说得不快,扫视屋内,“这些人里头,一多半是农户,剩下一多半是商户。师兄穿的、吃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从他们手上过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没人敢说话,也不敢发出动静。

    “圣贤书里写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她说,“师兄是读圣贤书的人,我想师兄骂的不会是这些人。方才那句铜钱味儿,多半是这位仁兄说错了话,师兄不至于跟着他一块儿错。”

    那个说“铜钱味儿”的人脸一下子涨红了。

    郑谦益的笑收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不过是说笑。”

    “那就是说笑。”姜昭点了点头,“说笑好。”

    她伸手,把自己那张纸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抖了抖,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上被撞出来的墨道子,“这纸不是玉版,是竹纸,最低一刀一百二十文,师兄要是三百文买的,那是叫人坑了。要买我替师兄捎,我家在平江有铺子,来回走一趟三十日,只算师兄一百文。”

    焦长风一口气没忍住,笑出半声,赶紧拿手背堵住嘴。展鹏举没堵,直接笑弯了腰。东轩里好几张桌子都在抖。

    郑谦益的脸色白了一层。

    “黄口小儿。”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章世勋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被门槛绊了一下。

    人都散了,展鹏举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一百文!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家的纸成本就是这个价。”姜昭拿手指抹了抹那道墨,抹不掉,只好把这张纸揉了,重写,“不赚他的钱。”

    “我们要不要防着点?”秦墨小声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防不住。”姜昭铺开新纸,“他要找事,总能找着由头。今日不过是让他知道,这种把戏我不接。”

    秦墨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回去接着背他的书。

    “轩内勿哗。”斋长这时候才从门外探进头来,扫了一圈,“方才是谁在笑?”

    一屋子人低头看书,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