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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坐进了马车,窦漪房揉了揉僵硬的双腿,这被人背着走,也实在不是什么乐事……

    “刘阿姊,吃点这个,”齐好拉起窦漪房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一块儿饴糖。

    “东家给我的,可甜了,”齐好说话时总带着鼻音,叫人一听就觉得她憨态可掬。

    窦漪房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你怎么常叫你家阿姊为东家啊?”

    “嗯……”齐好抓了抓头发,“因为张叔他们说,总镖头的妹子容易被人抓去,所以我在外面做东家的小丫鬟更好些。”

    “你喜欢在外面走镖吗?”马车猛地一停,窦漪房扶住了车窗。

    齐好蹲到窦漪房脚边,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闭着一只眼睛边往外看边道,“我喜欢和东家待在一起。”

    马车外传来几声争执,窦漪房耳朵微动,连忙摩挲着起身,探出车窗,道:

    “少君!阿勒!我在这儿……”

    听到窦漪房的声音,贺九轻轻挑眉,看着眼前这两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她神情一松,笑问道,

    “哪位是少君啊?”

    她话音刚落,打头那个看着野性十足的男人就匆忙下了马,直扑马车而去,

    “姐姐!!!”

    “阿勒?”

    后头那个少年一身紫袍,右耳后扎着几条小辫儿,发尾系着铃铛,肤若凝脂,看着贵气十足,他的视线扫过马车前相拥的两人,对贺九拱了拱手,道:

    “在下窦少君,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贺九胯下的马儿不安分,掀着嘴皮就要去啃那窦少君的马,她轻轻夹了夹马腹,笑道:

    “在下贺九,小郎君可唤我贺东家。”

    窦少君下马行礼,拱手道:

    “贺东家援手保全家姊,清河窦氏满门感激不尽,若有驱策,愿效犬马。”

    “清河窦氏……”贺九轻念,转头看向马车上的窦漪房,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窦漪房,云台君,今上心腹,中书令,文臣之首。

    “贺东家,武都地动已平,灾情可控,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去?”

    马车上,窦漪房依旧双目失焦,但她开口便是一副言笑晏晏,叫人闻之如沐春风。

    “云台君不弃,贺某自当欣然而往,”贺九拍了拍马鬃,安抚着自己有些急躁的马儿。

    一行人重新出发,窦少君驱马走在马车左边,扫了一眼硬挤在马车内的某人,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待见。

    “阿姊,”他微微俯身,看向窦漪房无神的双眼,“你的眼睛……”

    “没事,”窦漪房嘴角的笑意微滞,却依旧温声道,“少君,你和阿勒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吕司寇的人发现了房令的玉佩,”窦玄的汉话好了许多,他双眸通红,眉眼深邃,此刻脸带沧桑,却更添风韵,若是窦漪房看得见的话,必定欢喜。

    “我们还在岷江边上碰到了谢无端,”窦少君的声线偏冷,“天马上黑了,等到了落脚处,我给他传信。”

    “谢无端?”窦漪房眉头微蹙,“离开长安时,采薇百事缠身,陛下身边的人本就不多,他独身一人在岷江?”

    “阿姊,”窦少君语气微顿,“你失踪后,陛下千里疾驰,自五原至武都,不过三日便至,谢无端沿江寻觅,必是陛下的意思。”

    窦漪房噤声,她这才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微缩,久久无言。

    “你平安而归,才是陛下所求,”窦玄抓住窦漪房冰凉的手塞进怀中,车帘落下,他的额头贴在窦漪房肩前,声音轻颤,

    “姐姐,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

    窦漪房勾了勾唇角,话音一转问道,“阿勒,刚刚陪着我的那个小女郎呢?你把人挤走了?”

    窦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微抽,幽幽地道:

    “正骑着我的马撒欢儿呢,与那位贺东家,玩得好不畅快……”

    ——

    陇西塞·狄道城

    “狄道守将赵稷,参见陛下!”

    赵稷双手抱拳,单膝落地,他约摸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结实,不见半分臃肿。

    脸膛是一片深铜色,颧骨高耸,眼窝微陷,颌下蓄着短须,鬓角灰白,声音低沉,带着西北人特有的浑厚尾音。

    “赵将军请起,”刘姁站在城墙边上,朔风扑面而来,她的指尖几乎失去了知觉,

    “匈奴可有异动?”

    赵稷起身,又对樊哙拱了拱手,转而对刘姁道:

    “回陛下,入冬以来,已小股寇狄道多次。每回不过数十骑,掠了便走,从不久留。末将几次遣斥候北出,探得左谷蠡王的大帐仍在令居一带,主力未动。”

    “试探?”刘姁看向赵稷。

    赵稷沉默了一息,沉声道:“对,且近日来,几乎每日夜间必至,人数渐增。”

    刘姁转过身,望向城墙之外。

    暮色正从北方漫过来,把长城、戈壁、远山一寸一寸吞进昏暗。

    风裹着雪沫子,打在城垛上沙沙作响。

    “看来他们对前些日子的试探很满意嘛,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夜我在这里亲自等他们来,”她道。

    赵稷眉头一蹙,抱拳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冒险?这连日来,天黑之后必有游骑逼近,更有夜不收在百步之外逡巡,飞箭不断。陛下亲临狄道已使狄道守军士气大增,万万不可置身险地!”

    “赵将军,我只怕他们今夜不来,”刘姁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感。

    “陛下……”

    赵稷还欲再劝,却被一旁沉默的樊哙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刘姁眯着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狄道守军不足两千,若是乌师屠全力南下,这点人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可今只是游骑试探,那,这可就要怪他贪心了……

    总想着坐收渔利,不劳而获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想等武都地动引起大乱,流民四起,好趁着西境守备空虚,长安分身乏术,再一举南下……

    啧啧啧……

    刘姁勾了勾唇角,“传朕口谕,入夜后,城上灯火减半,今夜匈奴若来,不必急着放箭,等近了再打。”

    赵稷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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