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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燕京城外的长亭出现在刘姁眼中。刘姁远远便看见了亭中站着的几道身影——窦漪房一身黄色深衣立在最前,衣袍被晨风掀动,人却纹丝不动;萧无忌在她身侧,手按长剑,面容严肃;公输巧正抱着亭柱上打哈欠,可能是看见了远处马蹄扬起的尘气,便猛地站直了;严几道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灌何抱剑站在众人身后,沉默得像一只趴窝的老母鸡……
待走近了,刘姁勒住马。她还没开口,窦漪房已经走过来了。
"殿下可算回来了……"窦漪房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上下看了刘姁一眼,目光在她衣袍上沾的尘土上停了一瞬,却没多说什么。
刘姁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将人带进了怀,温声道:"我一走半年,辛苦漪房了……"
“殿下回来就好……”
刘姁又捏了捏窦漪房的肩,松手走到萧无忌面前,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陆蘅和张英,笑道:
"无忌,这是陆蘅,大中大夫陆贾家的女郎君,力气可不小;这是张英,宣平侯张敖家的女郎君,一手的好字,做赋的本领可不在你之下,以后她们就都归我了。"
萧无忌笑着拱手:"在下萧无忌,二位一路辛苦,燕地不比长安,春日里也风大,莫要见怪。"
陆衡回礼,拱手道:“燕地辽阔,正是我等习武之人的好来处。”
“萧君誉满天下,何人不知,”张英拱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转头看向刘姁,俯首道:“吾王座下,实乃良臣如云,佳才无数。”
刘姁摇头失笑,“借卿吉言,来日叫我燕国更加人才济济才好……”
一直等在一旁的公输巧可等不住了,她跺了跺脚,哼唧着挤过来,一头扎进刘姁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道:"殿下一走半年,都不想我的?"
刘姁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脑袋,稳住身形后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想了想了,天天想日日念。你送的那把剑我在长安天天带在身上,每次看见剑都会想起你。"
"那可是我亲自打的。"公输巧闷闷地补了一句。
"怪我怪我,下次去哪儿都带着你。"刘姁答得飞快,像哄一只被冷落太久的猫。
公输巧这才哼了一声,退开半步,拍了拍刘姁肩上被她蹭皱的衣料,可算是原谅了某人。
严几道偷摸地钻了过来。她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等刘姁点完头,便迅速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房令院里收的那个休屠王子,长得可野可美了……就是说话招笑了点。"
刘姁看了她一眼。
严几道眼里闪过一抹"我知道你也想看"的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嘴角同时弯起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刘姁收回目光看向窦漪房,窦漪房抿了抿嘴唇,装事不关己……
灌何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话,才上前抱拳。
他站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该办正事了"的沉稳:
"殿下离开这半年,军中有几件事须禀。一是墨盾制成的枪头已投入军中,比旧式轻了三成,但穿透力却翻了一倍,骆甲试过之后大赞。二是李必二人也已将骑兵扩至两万,殿下交代过的军中扫盲,也已将近尾声。三是胭脂侯入夏时主动带人登上阴山,在山顶插了燕王旗。"
灌何说着抬头看了刘姁一眼:"匈奴探马看见那面旗,绕了三十里才敢过。"
刘姁点了点头,说道:"我前些日子在长安碰到两个人。一个叫剧孟,一把子好力气,一柄重剑使得虎虎生风;一个叫项九功,自称江东项氏后人,剑术一流,能撑我六十招不溃。都在崇文馆武院——你想个法子,给我撬过来。"
灌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压住了,拱手道:"遵命。"
话罢,刘姁又看向萧无忌,“无忌,过几日从长安回来的人中,有一个叫贺平娘的,前不久封了安平君,她的心性坚韧,更识文断字,你安顿一下。”
萧无忌俯首应是。
话罢,一行人上马入城。
燕京城,蒸饼铺的热气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混着早市上卖菜人的吆喝声,满眼生机,刘姁骑着马穿过这些熟悉的烟火气,那股从长安一路带出来的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
燕王宫的温泉池腾着白雾,刘姁阖眼靠在池壁上,水没过肩头,长发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
连日来得疲惫渐消,脑袋渐渐放空,却不防想起了……
……
“等你做到老子这个位置,你的太子不成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刘邦的脸隐在暗处,刘姁看不清他神色,可那语气中的苍凉,却至今叫刘姁难忘。
“满朝文武,哪个服他?!若老子明日爬不起来,他能压住哪个?”
“我能压住。”刘姁的声音让刘邦一窒。
“若你是个儿子,老子现在就去死也放心。”
“可我偏是个女儿,阿翁又如何?”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抿了一会儿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齿间来回滚了好几遍,
“宝珠……我如何不想?可……可女儿家只一件生儿育女就是一道鬼门关啊……你叫……叫阿翁如何放心?”
“这确实是事实,”刘姁盘坐在刘邦对面,“要不………我自个儿不生了?”
“放屁!!”刘邦倏地瞪大眼睛,指着刘姁大骂道,“老子亲生的女儿都要逼着老子禅位,若做了皇帝却没个亲生的儿,等你老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我尽快,早点生个娃娃出来。”刘姁拍了拍手。
刘邦撇了撇嘴,提起笔,“看上哪家小子了,老子给你赐婚……”
刘姁大笑,“这就不劳阿翁了……”
刘邦:“……”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刘姁,待看清刘姁表情……
“滚……”刘邦只觉得一口老血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给老子滚出去——”
刘姁摊手,“阿翁生得齐王兄,我怎么就不成?”
刘邦脑壳都冒烟了,“孽障!给老子滚得远远地去——”
“阿翁这是生得什么气?”
刘邦捶胸顿足,“你实话说,你找了几个?”
“当然是一个!”刘姁倏地站起,“我可不想我的儿女里出一个刘如意。”
“你……”刘邦的变了声调,“你答应过老子,手上不沾亲兄弟的血……”
“当然!”刘姁歪头,“我怎么会伤我阿兄?”
刘邦:“……”
“谁叫三兄有对好父母呢……”刘姁笑得恶意满满。
刘邦:“……???”
“滚——滚回你的燕国去!老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孽障,滚——————”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起刘邦的破防,乐得刘姁在温泉里拍水大笑。
“殿下这是笑什么呢?”
张子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臂弯里搭着一件干净的玄色深衣,轻轻跪在了池边。
刘姁反手抱住张子温的脑袋,转头咬了咬他的唇角。
“怎么没好好歇着?”
张子温眼底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却也不答话,扶着刘姁出了池水,他半跪在她身前替她着衣。
刘姁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张子温越发痴了,半抱住刘姁,红着双耳吻上了刘姁的腰。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姁揉了揉他的头,张子温才回了神,垂眸取下了一旁的腰带,刘姁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腰带间穿行,"回了这儿才是真舒坦。"
张子温替她把腰带系好,整了整衣襟,仰头上下看了一眼,才起身缓缓地开口:
"燕京是殿下一手建起来的,自然是不同的。"
"说得好听。"刘姁歪了歪头,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模样——刚洗过的脸还带着一点潮气,眼尾微微泛着红,那件月白里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她伸手扳过他的脑袋,凑上去亲了几口,亲完也没松手,额头抵着他的:
"要去见先生了,师兄怕不怕?"
张子温被她扳着脑袋也不躲,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温温的:
"只要殿下不说,我阿翁不会知道的。"
刘姁"哈"了一声,松开他:"先生可聪明着呢,我要是说漏了嘴,他可要打断你的腿了。"
"那殿下可千万别叫阿翁知道啊。"
"本王会努力的。"刘姁说完又凑上去啄了一下,啄完后退两步打量他,目光从他眉梢滑到嘴角,啧啧两声,"师兄怎么这么好啊。"
张子温站在那扇漏进晨光的窗边,整个人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湿润的地面,又抬头看她,眉目如画,像晨雾里透出来的光:"不然怎配亲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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