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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姁话落,台下年轻的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有人已经开始活动筋骨,还有人跃跃欲试地望着台上那道赤色身影,像是在掂量自己有多少胜算。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赵地来的少年,“学生名唤谢无端。”

    他的身量高挑,手上一柄长剑使得如银蛇吐信,剑尖便直取刘姁咽喉——刘姁微微偏头,那剑擦着耳畔过去。少年不待招式用老,腕子一翻,剑锋横削,又奔腰腹而来;刘姁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纸鸢般飘退三尺。

    谢无端咬紧牙关,第三刺攒足了全身力气,一声清喝,剑出如奔雷。刘姁这次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剑锋的同时,左手探出,精准地在他腕上一磕——“铛”的一声,那柄剑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笃”地钉入台边木柱,剑柄犹自嗡嗡震颤。

    少年愣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柄钉在柱上的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热身完的刘姁歪了歪头,长剑点地,松松垮垮地站着。

    忽然一柄重剑破空掷来,“嗡”的一声插在她脚前半寸,台板裂开。一个铁塔般的少年跃上台来,“听说燕王殿下天生神力?我想试试……”

    话罢,少年拔剑便劈——刘姁提剑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脚下台板竟又陷下去半分。

    “看来传言不虚……”

    “孩子,本王还收着劲儿呢……”

    下一瞬,刘姁欺身直进,左掌拍在他剑脊上,重剑“嗡”地颤鸣不止;剑尖顺势往上一挑,不轻不重在他肩头一拍——力道传下去,少年整条胳膊都麻了,重剑“当啷”拄地,双手垂着,一时竟抬不起来。

    刘姁收剑,冲他淡淡一抬下巴:“不错。这柄剑少说六十斤,你使得动,算条汉子。

    少年抬眼,“我叫剧孟。”

    “没听过。”刘姁转身看向台下。

    “殿下会记住我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下去。

    有的被刘姁三招内卸了兵器,有的能撑到三十招,最久的一个撑了六十三招,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女郎,她的剑法刁钻,被她逼到台边时还不肯放剑,被刘姁一鞘扫下台去。

    刘姁俯身伸手拉她起来时,那少年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抱拳道:"殿下武德之沛,不输项公。"

    刘姁拍了拍她的肩膀:"哪里人?"

    少年立定,白衣烈烈,“江东!”

    “叫个什么名儿?”

    “六府三事之九功,项九功。”

    “好名字。”

    “多谢殿下!”

    校场边上的槐树影子从短拖到长,日头从正中移到西天边。

    刘姁一直站在台上,剑鞘磕了不知多少人的手腕,衣袍上沾了尘土和汗渍,可她连呼吸都没乱……

    最后一个武生退下场时,场边围观的武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人击了一下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慢慢汇成一片,像潮水漫过堤岸。

    刘姁冲场中拱了拱手,笑了一下:"诸君,你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啧啧啧……今日先散,回去好好练吧。"

    武生们:“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

    晚间的风比白日里凉了许多。

    刘姁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往宣室殿而去,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她想着跟刘邦说说回燕国的事——崇文馆已经上了道,武堂也开了张,长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她也该回去她的燕地了。

    绕过宣室殿前的廊道,刘姁迎面碰上了戚姬。

    戚姬穿着一身杏色轻罗衣,鬓间簪了两朵海棠花,远远看见刘姁便站住了,笑盈盈地福了一礼:"殿下这是从崇文馆来?"

    刘姁站住,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殿下辛苦了。"戚姬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随口聊家常,"听说武堂今日立馆,想必殿下在台上风姿不减,真是少年英杰……不像太子殿下,年前在宣室殿里,可叫陛下好一顿发作。"

    刘姁的脚步停了。

    戚姬像是没看见她停步似的,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轻声道:

    "啊?宝珠不知道吗……年前太子殿下顶撞了陛下,被陛下一脚踹在胸口,吐了好几口血呢。妾那日正好去给陛下送汤,瞧见太子殿下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哎,宝珠,怎么就走了?"

    刘姁转身,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调未变,只是那双眼睛在转过身去的时候,冷得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戚姬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低头把帕子叠了叠,也转身走了。

    刘姁推门进宣室殿的时候,刘邦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随口笑道:

    "老三?今日武馆的事妥了?"

    "妥了。"刘姁走到案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刘邦。

    刘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刘姁一眼——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站着的姿势不对。"怎么了?"

    这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惹了这尊瘟神?!!

    "阿翁踢了我阿兄?"

    刘邦的手一顿,拢起衣袖,他靠在凭几上,开口时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回避:

    "他太蠢了,又发悖逆之言,不踢他老子会被气死。"

    "悖逆之言?"刘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阿兄说什么了?"

    "他说——"刘邦啪啪地拍桌,"他要把皇位送给你!!!"

    他说完才抬眼看向刘姁:"听明白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站在案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翁踢他,是因为他说得对?"

    刘邦的手停住了。

    "阿兄说了实话,阿翁就把他踹得吐了血。"刘姁的声音平平的,“却不知阿翁要听什么样的话?”

    "宝珠。"刘邦的声音低了一度,像压着什么东西,"你今日来找朕,就是为了跟朕吵架来的?!"

    "不是。"刘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刘邦脸上,

    "我原是来跟阿翁说,我准备回燕国了。"刘姁顿了一下:"但戚姬告诉了我……阿兄受伤的事,我听了,不能当没听见。"

    "戚姬——"刘邦的眉头皱了起来,摆了摆手,"妇人之言,少听她的。"

    "阿翁,"刘姁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声音轻了下去,"阿兄天生慈心,这不怪他。"

    "慈心?"刘邦闭眼,"他是朕的太子——"

    "太子又如何?"刘姁打断他,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阿兄便是仁慈一世也有我替他担着!"

    “你说的轻巧!你就是想着等我死了,老二坐上这个位置,等他厌倦了,就轮到你了——”刘邦怒声道,

    “你恨不得他是个彻头彻底的废物才好!!!”

    日光已经彻底从窗棂上退了下去,殿里暗了,李兖在角落里无声地点了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拉得长长的。

    刘邦说完那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刘姁看着刘邦,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案前,伸出手,把他面前那碟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翁,"她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刚才那通火气烧完了,"不如阿翁去做太上皇吧。"

    殿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灯花偶尔"啵"一声爆开的声音。

    刘邦低头看着那碟被她推过来的瓜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案,没有喊着把她赶出去。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窗外夜色落尽了,宣室殿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明灭不定。

    “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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