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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刘姁就到了东郊。

    她换了一身玄色的深衣,没挂刀,只在腰间佩了一枚玉。

    站在道旁,身后是萧无忌,再后面是迎驾的仪仗,整整齐齐地列在官道两侧,没什么声响,晨风吹过来,只有旌旗的绸面在啪嗒啪嗒地响。

    她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土路晒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远方的官道上先出现了一队骑兵,接着是几面旗,再后面是车驾——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没有旌旗,没有华盖,和寻常贵族的车驾没什么两样。

    刘姁眉间轻轻一松,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马车在道旁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刘邦探出半张脸来。他好像更瘦了一些,但面色尚好,目光扫了一圈道旁的人,最后落在刘姁身上。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他说,“过来。”

    刘姁走过去。刘邦打量了她一遍——玄色深衣、腰配玉绶——他笑了一声:

    “穿这么正经,不像你。”

    “阿翁车驾回京,自然该庄重些。”刘姁眨了眨眼,仰头笑道。

    刘邦从车里伸出手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他收回手,往车厢里靠了靠,“上车,陪朕坐一段。”

    刘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翻身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隔成一条线。

    刘邦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卷东西,随手丢给刘姁。

    “打开看看。”

    刘姁展开帛书,上面是刘邦的字——比封王诏书上的字稍微工整了一些,但也没工整到哪儿去:

    “代北三郡自即日起,由燕王全权节制,郡守以下官吏任免,均需报燕王府备核,边防兵马调动,无需经长安中枢批复。”

    刘姁合上帛书,没有立刻说话。

    刘邦自己端起了车里的水盏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这下满意了吧,也不枉你一天三道信地往朕跟前送,日日哭爹喊娘……老子还没死呢……”

    “阿翁胡说,我什么时候哭过。”刘姁把帛书收进怀里,语气平淡,“阿翁可别冤枉人。”

    刘邦哼笑一声:“是是是,燕王殿下没哭过,都是灌家老二替你在朕跟前儿哭。”

    他放下水盏,侧过头看了看车帘外的天光,声音忽然平下来,像一根绷久了的弦慢慢松了半圈。

    “长安还是这副球样子。朕在外面晃了那么久,回来一看,这地界儿什么都没变。”

    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门的方向走,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刘邦的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的眼皮微微垂着,像是有些倦了。

    “阿翁把兵权直接给我,朝中会不会有人说话?”

    刘姁背靠着刘邦的肩膀,用脚挑开车帘,旌旗在风中飒飒作响,漫不经心地问道。

    刘邦闭着眼,语气不紧不慢:

    “朕还没死呢,朕说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他们说话。不过朕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睁开眼,看着刘姁,

    “你到了燕地之后,不要跟匈奴硬碰,守住最重要,朕在的时候你想做什么随意,老子要是两腿一蹬……”刘邦揪住刘姁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要记住,非刘姓者,不可为王。”

    刘姁捂着耳朵坐好,握起左拳,刘邦先是扇了扇刘姁的脸,然后握紧右手,碰拳。

    “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刘姁的声音缓缓而出,刘邦的眼睛看着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截灯芯还在稳稳地烧着。

    “老三呀……”,带着叹息的语气,刘邦缓缓闭眼。

    车驾进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宫城方向走。街边的百姓不多,但有几个停下来张望了一下,认出了车驾又赶紧低了头。

    刘邦没有再说话,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缓而均匀。

    马车最终在长秋宫门口停住。刘姁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刘邦的手在身后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重,但她感觉到了。

    “老三。”他说。

    刘姁回头。刘邦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朕给你的东西,你拿稳了。”

    刘姁说:“知道。”她把自己的袖子从刘邦手里轻轻抽出来,跳下马车,车帘在身后合拢。

    吕雉站在长秋宫的台阶上,看见刘姁从车里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辆马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下台阶,朝马车走过去。

    刘姁站在台阶下,看着吕雉掀开车帘、看见刘邦,刘邦躺在车身上,见到来人,他招了招手,“夫人,我这次可吃了大亏……”

    吕雉轻轻压下眼皮,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车帘重新合上。

    刘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萧无忌从廊下跟上来,走在她身侧。“殿下去哪?”

    “去找灌何。”刘姁说,“让他准备三日后启程。”

    “灌二?”萧无忌脚步微顿。

    “日后,他是燕王府的人了……”,刘姁大步走着,她看着心情颇佳,时不时地还要拽一手路边微绿的树枝。

    萧无忌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长安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把廊下的旌旗吹得微微翻卷。

    刘姁往前走着,步伐慢慢稳了下来,她腰间那枚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兄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这几日多注意他那边的消息,若有信儿,一定早些来报我……”

    “诺……”,萧无忌应是。

    “赵王那边怎么样了?”刘姁又随口问道。

    转过一个回廊,萧无忌已经看到了远处候在廊下的灌何,“公输已经过去了,殿下放心。”

    “嗯……”刘姁应了一声,“让巧巧也给戚夫人看一看,别总叫她说些我不爱听的。”

    灌何见到来人,小步快跑迎了上来,他远远地行了一礼,萧无忌看着,他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长裾,不似往日里一身劲装利落,多了几分小灌侯的尊贵气儿。

    “末将参见燕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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