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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驿站的第十天,刘盈来了。他是天黑之后到的,只带了两个随从,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
“宝珠……”,虽然狼狈,可他唤刘姁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又轻柔。
“阿兄,”刘姁大步上前,一晃数月未见,刘姁的身量已经超过了刘盈。
刘盈摸了摸刘姁身上的铠甲,“宝珠,你受苦了……”他的声音一出来,就仿佛将人拉回了长安那个锦绣堆里。
“阿母让你来的?”刘姁轻声问道。
“阿母让我来看阿翁。”刘盈的声音很低,“朝中有些……不稳。她不放心。”他顿了顿,“阿母让我告诉你,手里……手里得握些兵权……”
“知道了,”刘姁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话吗?”
“她说……”刘盈的神色有些纠结,像是在抗拒什么,“不听话的人,就不用带回长安了……”
刘姁闻言笑了笑,看着刘盈满脸的不赞同她也没说什么,心不在一处也成,反正力是使在一处了。
“天寒地冻,你身体不好,不该来。”刘姁为刘盈系好披风,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安抚。
“阿翁好多了,这会儿还没就寝,阿兄进去看看吧。”
刘盈有些犹豫地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在门口站着,一时有些踌躇。
“给老子滚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刘盈面露苦色,下意识地去找刘姁,在看到刘姁脸上的无奈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门重新关上,刘姁转身,抬手在那两个不起眼的随从头上邦邦两拳。
“胆儿肥了是不是,就你们两个,敢带着我阿兄跑来蓟北,要是路上碰着个山贼流匪,你们送菜啊?!!”
那个略微高挑些的随从呼痛,捂着脑袋嘟囔道:
“我的公主殿下,这一路上姑母都安排了人的,我和阿巧就是想你了嘛!”
“对对对,师妹,采薇说的对,皇后娘娘一路上都安排了人的……”
一道钝钝的声音响起。
刘姁身前的两人同时抬手揪了揪刘姁的衣袖小声讨饶了起来。
细看去,可不就是一脸无辜的吕采薇和满脸真诚的公输巧嘛。
“你们来的时候跟漪房打招呼了没?”刘姁盘了盘公输巧的脑袋,看向了吕采薇。
吕采薇轻轻挑眉,抱起胳膊道:“我做什么要告诉她?”
“说了说了,刚出长安就让人传了信,漪房阿姊知道的!”
公输巧推了吕采薇一把,挠着脑袋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下不为例。”
话罢,刘姁转身带着人进了西厢耳房。
屋里没生火,窗纸被风拍得簌簌响,刘姁在灯前站定,俯身从散乱的桌案取出一卷帛册,递给了吕采薇。
吕采薇稳稳接住,没有翻开,只捏了捏厚度。
“此役阵亡名册。"刘姁说,“善后你来办,银钱找漪房支取。”
刘姁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吕采薇脸上:“你头次做这事,依着我们从前商议过的慢慢来,挑人的时候要仔细。”
吕采薇抬眼,迎着她的视线,将帛册收入袖中,颔首道:“属下明白。”
刘姁微微点头,转而对公输巧招了招手。
公输巧正蹲在墙角看一只冻裂的瓦罐,察觉到刘姁的目光,抬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姁递过去一方麻布,上面用炭条写了十几行字,边角被汗浸得有些洇了。
公输巧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七天的量。"刘姁说,"缺的药材就近调,找灌何安排车马。"
公输巧将麻布叠好收进怀里,点了点头:"我添一味寻骨风,成吗?"
刘姁随手抬起桌案上的冷茶润了润喉,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定。"
公输巧咧嘴笑了一下,揣着药方推门就跑了出去。
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灯苗猛地一偏,又稳住了。
屋外传来公输巧轻快的笑声,“小灌侯,小灌侯——”
吕采薇站在暗处,手腕微沉,映着公输巧的笑声,开口道:
“五兄传了消息过来,殿下所料果然不错,河东盐商刁闲借着煮盐贩卖,积累下了千万财富,据说……富可敌国。”
刘姁正拨灯芯,闻言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吕采薇略一欠身,靠近刘姁,低声道:“只要殿下下令,不出三月,五兄便可将河东盐业尽归于殿下。”
刘姁独自在灯前站了片刻。灯油快尽了,光只照得见跟前一圈。
她把灯盏往桌中推了推,摇晃的灯火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稳稳地道:
“盐业系天下民生,纳为官营才是正路,此次回京之后,我会奏明陛下,河东之事,吕禄只需查明细情,无需无用之功。”
“诺……”,吕采薇拱手应是。
走廊那头,刘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松快了些。
“宝珠,阿翁说三日后咱们回长安去……”
刘姁收拾桌案的动作一顿,吕采薇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后门。
雪混着风从门口灌入,刘盈换了一身月白色曲裾袍,头戴乌冠,腰间的玉珰一步一响,他推门而入,霎时,满室生辉。
“阿翁让人随手给我找的衣裳,不曾想合身极了……”
刘盈展臂转了一圈,刘姁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却又起身取下墙上的配剑,递给了刘盈。
“太子殿下来了军营,怎可不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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