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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捏着信,没有接话。夜不收心里直打鼓,连忙竖起手指发誓:“属下拿项上人头做保!
暗哨在留仙楼里看得真切,主子每天夜里都是自己,抱一床棉被睡地板上,
连榻沿都没挨过!要是有半句瞎话,叫属下遭五雷轰顶!”
听到“每夜抱棉睡地板”,阿烟抿了抿唇,心头的无名火,不知不觉变成了无奈与心疼。
她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尽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损招折腾自己。”
地上的夜不收舒了口气,伏在地上小声请示:“主母,那神京那边……”
“由他去闹。”
阿烟将密信揉碎,握紧晚晚的小手:“给太行陉的暗一传信,三千雪狼精务必保持状态,
神京那边只要有一丁点动静,不必请令,直接踏平关隘。”
“属下领命!”夜不收抱拳,退出小院。
晚晚抓着阿烟的领口,咯咯笑着去扯她的素银簪子。
两头半大的猛虎见没了杀气,又慢吞吞凑回红毡边上,伸着舌头去舔晚晚掉下的糕屑。
……
青山县,白云书院。
初春的寒气还没散净,贴出的院试红榜下挤满了人。
书院的松风堂内,降真香袅袅升起。
山长宋修远坐在书案后,拿着从提学官那里誊抄来的卷子,看着卷尾的朱批,半天没出声。
案几前,顾初一身青蓝儒袍,头戴方巾,规规矩矩躬身长揖:“学生拜见山长。”
宋修远放下墨卷,看着眼前的九岁少年:“院试放榜,你排在二甲三十六名,刚搭上秀才的尾巴。”
顾初神色平静,拱手回道:“学生资质驽钝,能蒙皇恩忝列生员,已是侥幸。”
“资质驽钝?”
宋修远指着桌上的卷子敲了敲,语气一沉:“你先前写的那篇《治旱调粮疏》,
老夫寄去神京给了你师兄户部陆侍郎,他拍案叫绝,直言此策有经世宰执之才。
可你这次院试的文章,通篇引经据典生搬硬套,策论避重就轻,一堆庸碌陈词。”
顾初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宋修远看着少年,稚气未脱却沉稳的脸,叹了口气:“你在藏拙。
你怕考得太扎眼夺了案首,引来各方势力盯上顾家,是不是?”
松风堂内落针可闻,窗外抽芽的树枝,在风里轻响。
顾初抬头,迎着夫子的目光,坦然道:“山长明鉴。”
宋修远眉头紧锁,一脸痛心:“顾初,老夫执教三十年,你是最有灵性,也是心性最稳的一个。
神京风雨欲来,你长兄在京城如履薄冰,你若在科场一鸣惊人,
也能成为顾家的一大助力。如今你故意考砸,自晦锋芒,可知错过了今年的乡试,
便要再等三年?年纪轻轻就为家族,断送自身前程,你当真不悔?”
“学生,不后悔。”
顾初没有迟疑,答得斩钉截铁。
他后退一步,撩起衣袍跪地,额头贴在地上。
“长兄提刀入荒山搏命,救全家于水火。顾初这一身学问,皆是长兄供养而来,
若为了区区虚名将全家推到风口浪尖,学生读这圣贤书有何用?”
顾初起身,眼神坚定、清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顾家权势足够惹眼,
学生再顶着案首的名头招摇,落在朝堂和世家眼里,便是烈火烹油。此时藏锋芒,才是护家之道。”
宋修远看着堂下的少年,眼里的惋惜,渐渐化作难以言喻的震动。
寻常少年谁不争强好胜,盼着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眼前这个孩子,能把利害得失,看得比朝堂的老臣还要通透。
宋修远上前,拍了拍顾初肩膀,不由一叹:“你兄长有你这样的手足,是顾家之大幸。”
顾初整了整衣衫,再次躬身行礼:“学生今日前来,除了向山长报喜,还有一事相求。”
宋修远问:“你说。”
“学生想离开青山县,外出游历求学。”
顾初神色端正,轻声开口:“神京暗流涌动,青山县已成是非之地。
学生想走遍大周,亲眼去看看北境的大旱,究竟因何而起,江南的水患该如何根治。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待到天下大局定鼎之日,学生方能成为长兄的臂膀。”
宋修远看着顾初坚毅的眼神,明白这少年心志已决,谁也劝不回来。
老夫子不再阻拦,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封引荐信,又解下腰间一枚私章,一并交到顾初手里。
“去吧。江南各大书院的山长,多是老夫当年的同窗旧友,沿途若遇难处,持此信物去寻他们便是。”
宋修远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在白云书院等着,看你提笔安天下。”
顾初接过信物攥在手心,躬身一拜:“学生顾初,叩谢山长成全。”
......
半个月后。
金钟九通响,庄严悠扬的声浪,自皇极殿荡开,层层漫过广场。
这是殿试,正日。
顾凡身着二品织金蟒袍,腰系蟠螭玉带,按规制立在武勋列席的前列,拢着象牙笏板,看着御阶方向。
进京这些日子,除了头一天进宫面圣,平日在留仙楼装疯卖傻,正儿八经参与皇家大典,还是头一遭。
周福昨夜特意熨平了朝服褶子,生怕误了吉时。顾凡倒不在意朝堂规矩,
纯粹是前世读史多年,想亲眼瞧瞧封建王朝的科举盛典,究竟是何等阵仗。
御榻之上,老天子看着依旧面色红润,头戴十二旒冕冠,稳坐龙椅,敲打着扶手龙头。
鸿胪寺卿手捧榜册,迈着四方步踏上御道中央,清了清嗓子,高亢的唱榜声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取一甲三人!”
“一甲第一名,江州白千羽,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唱名在大殿内外回荡,满朝文武的目光投向午门之外。
不多时,身着状元服的青年,跨过殿门走入皇极殿。
白千羽没了在茶棚时的菜色,也没得月楼下挨打时的狼狈,身形挺拔如松,红袍衬得他清朗端正。
他行至御阶下,撩袍行大礼参拜:
“臣,江州白千羽,叩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
老天子看着阶下的年轻士子,微微点头,抬手虚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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