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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进了荣国府角门,一路往东跨院走。廊下几个婆子远远看见她,个个殷勤打招呼。
赵嬷嬷也笑着回应,转过穿堂就看见了东跨院那扇被撞歪的门框,她微微一愣,随后迈步进了院子。
金刚从墙根底下蹿起来,蹭到她身边,拿脑袋往她胳膊上拱。晴雯正擦着窗台,回头看见她,直起身来叫了一声。
“赵嬷嬷,你回来了。”
赵嬷嬷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正屋那扇虚掩的门上。
“三爷呢?”
“还在睡着。”
赵嬷嬷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
贾琮躺在榻上,被子只盖了半截,一条胳膊搭在炕沿外头,睡得很沉。
她看了一会,把门轻轻掩上。
金刚跟了过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
赵嬷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
“别吵了,三爷还睡着呢。”
金刚把叫声咽回去,在门口趴着了。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赖大领着一大群丫鬟婆子进来,足有二十来号人。
他看见赵嬷嬷在廊下站着,赶紧小跑上前,弯着腰行了个礼。
“赵嬷嬷,这是老太太让我送来的。”
他侧身让开,把身后的人亮出来,挨个报了一遍。
四个一等丫鬟,晴雯归了东跨院,新添的小红、秋棠、冬雪三个。
四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丫鬟,四个粗使婆子,两个上夜婆子,再加两个小厮,两个外院使唤的。
赵嬷嬷觉得人太多了,三爷不太喜欢吵闹,但这是老太太在示好,她不好说什么。
赖大回头一挥手,二十来号人在院中排成几列,齐齐朝赵嬷嬷行了礼。
赵嬷嬷示意不用这样,随后看向晴雯。
“你给她们分分差事。”
晴雯走到人群前头,目光先落在小红身上。
“你不是在宝二爷那边当差吗?怎么过来了?”
小红笑了笑:“想姐姐了呗,就求了赖爷爷把我调了过来。”
晴雯哼了一声:“少来,你三天两头跟我拌嘴,哪儿来的想念。”
小红道:“姐姐这一走,连个拌嘴的人都没了,可不就有了想念吗?”
晴雯戳了她脑门一下,看着她吃痛的模样,扬起了嘴角。
她转头看向赖大。
“赖总管这是收了银子?”
赖大讪讪一笑:“晴雯姑娘说笑了,这是老太太的恩典。”
晴雯切了一声,不再追问,把差事依次派了下去。
赖大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头却在骂娘。
这死丫头当初还是从他赖家出来的,他一手把她送进府里当差,按理说该有份情面。
可她倒好,当面揭他的短,一点礼数都没有。也就是跑到东跨院来了,要是还在宝二爷屋里,他赖爷爷非得让她尝尝小鞋的滋味不可。
赖大心里骂完了,对赵嬷嬷说道。
“那小的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赵嬷嬷:“好,有劳了。”
赖大退出了院子,走到月亮门外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死丫头,早晚有她吃亏的时候。”
等晴雯把差事派完了,自己挑个敞亮地方坐下,顺手把针线笸箩拉过来,一面理线,一面拿眼睛扫着院里。谁手生她就点两句,谁利索她也记在心里。
小红凑了过来,端了盏茶搁在赵嬷嬷手边,又看看金刚,一脸紧张的摸了两下,见它不咬人,才从怀里掏出梳子给它梳毛。
金刚被她梳得舒坦,脑袋往她怀里拱。
晴雯撇嘴:“倒是会来事。”
赵嬷嬷端着茶,看着院里这些人来来去去的忙活。
日头渐渐偏西。
晴雯忙完手头的活,走到赵嬷嬷身边,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三爷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赵嬷嬷轻声道:“让他好好睡吧。”
“都睡了快一天了。”
“他在外头累着了。”赵嬷嬷轻声道,“回了家,总得让他睡够了。”
晴雯点了点头,随后让人去大厨房领吃食。
金刚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了一会才慢吞吞坐起来,两只前爪搁在腿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口,等着人送吃的来。
……
碧纱厨那边,太医从里屋出来。
贾政迎上去,焦急问道:“宝玉怎么样?”
太医捋着胡子,摇着头啧啧了两声。
“奇症,奇症。”
贾政心一紧:“怎么个奇法?他不就是撞伤吗?”
“撞伤是撞伤,可奇也是真奇。”太医眉头紧皱:“脏腑都震伤了,吐了那么多血,可偏偏骨头就没断几根。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都说令郎衔玉而生,如今一看果然不凡,浑身上下居然没有一块骨头是硬的,你说奇不奇特。”
贾政听得一脸茫然:“您老的意思是?”
太医捋着胡子,啧啧道:“这么说吧,令郎就是个软骨头。”
贾政眼角抽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宝玉没死,这是万幸。
但这软骨头,怎么听都不是好话啊。
“老夫还有一事不解。”太医道。
“您请说。”
“令郎这脸,怎么肿得跟发面饼似的?是原先就这样,还是撞成这样的?”
贾政嗫嚅道:“原先……也不太这样。”
“那就难怪了。”太医挑了挑眉,“这脸本就不甚周正,如今挨了这一撞,脸相更歪了。”
贾政皱眉,但还没开口,太医又往下说了。
“话说回来,令郎倒是命硬的很。”
贾政松了口气。
“命硬”这两个字搁在平时未必是夸人,可跟方才那些“软骨头”“发面饼”比起来,总算是听得顺耳。
不过这口气也就松了这么一下,因为太医又补了一句。
“命硬的人,通常都克亲。”
贾政满脸黑线道。
“您老……还懂算命?”
“医卜不分家嘛,老夫虽不甚精研,但也能看出几分。”太医继续说道:“方才老夫替令郎诊脉,寸关尺三处,浮取无根,中取虚滑,沉取散而不聚。脉是人身底气,底气散了,气运就虚,气运虚了,身边的人就得替他扛着,这叫脉不归元,气先夺人。”
“再看令郎的筋骨,撞成这样骨头都不断,不是因为骨硬,而是骨软,《医命通考》有云,福从骨生,骨软则福薄。福薄之人,非但不能庇佑亲族,反要靠亲族的庇佑才能活……”
贾政看着太医喋喋不休的样子,心里头多少有些后悔,要不是平日熟络的那两位太医来不了,也不会去请这位。
他就说这诊金怎么比公价要低,还不收车马钱。
现在懂了。
便宜果然有便宜的道理。
这人的嘴是真的毒。
要光是嘴毒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人还没什么觉悟,开口就没完没了,完全不管旁人受不受的了。
贾政几次都想打断对方说话,但一想到宝玉又忍耐了下来,脸上那点笑容撑得辛苦,撑到最后脸都僵了。
“令郎面白如垩,主孤寒。眉散如蓬,主孤克。眼空似井,主孤绝。三孤并现,却是孤煞之相……”
贾政硬挺了盏茶功夫,口渴的太医终于停了嘴,端起茶润喉,他这才抓住机会说话。
“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医放下茶盏道:“所谓孤煞之相,便是天煞孤星之相,煞命榜上排名第五等,有关这煞命榜老夫给你细说细说……”
“不用!”
贾政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了,拉着太医的袖子道:“您就直接告诉我什么意思吧,宝玉还等着您老开方子救命呢。”
“那便说说这天煞孤星。”
太医轻轻叹息,像是贾政没让他说凶煞榜而颇为遗憾。
“所谓天煞孤星,便是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克兄弟克朋友,唯独不克自己之人,其命中带煞,近之则衰,亲之则损。”
贾政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多嘴一问。
他是真想给这毒嘴太医一拳,但一想到殴打太医的后果,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嘴里挤出一句。
“那……有没有法子化解?”
“有。”太医点头,“离他远点。”
贾政:“……”
“话说回来……”
贾政都快跳起来了,这还有完没完了!
“话说回来,令郎此次受伤,倒是因祸转福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转福?”
贾政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下去了。
“自是福气,政公有所不知,令郎是三孤并现,依《医命通考》所载,对照的本该是杀破狼之相。”
贾政揉着眉心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杀破狼,煞命榜单排名第四等。七杀、破军、贪狼三星照命,一生颠沛流离,家业败尽,亲友离散,走到哪乱到哪,自己也不得安生。”
“但令郎这回伤了脸,面骨移位,皮肉肿胀,倒把三星照命全压下去了,独留了孤煞那一重,凶煞命格也降了一等,成了第五等的天煞孤星。”
说到这,太医露出笑意朝贾政点头:“政公,这可不就是福气。”
“这哪里福气了?”
贾政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了。
按这说法,第四等跟第五等哪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家破人亡的下场吗。
“怎么不是福气。”太医捋着胡须:“杀破狼命格无法可解,属于命中注定,该死就得死。天煞孤星虽然也凶,可凶得有限,你只要离他远点,不去沾他就没事了。”
贾政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实在分不清这太医到底是在宽慰他,还是在损他。
真按这说法宝玉还得去跟琮哥儿道谢不成?
贾政觉得要这样还不如让宝玉死了算了。
太医乐呵呵地拍了拍贾政的肩膀,夸赞道:“令郎真不愧是衔玉而生之人,连既定命数都能改,果然是有造化的。”
我可去你的造化吧。
命数不命数的贾政不清楚,他只清楚一件事。
这太医往后不能再请了。
再让他胡叨叨一回,宝玉都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
“有劳了。”贾政挤出一个笑脸,“您老给开方子吧。”
“不再听听?不沾他法老夫还没讲呢。”太医意犹未尽道。
“用不着!”
太医见此便取了笔墨提笔开方,嘴里念叨。
“政公,老夫方才这些话只跟你一人说,你可别往外传。若是传出去了,令郎往后怕是连说亲都难,你明白吧。”
贾政黑着脸道:“……明白。”
太医写完方子,又交代了几句汤药的煎法,便提着药箱告辞走了。
贾政让门外等候的小厮送太医出门,自己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太医说的那些话给吓的。
良久后,他转身进了屋。
王夫人在屋里守着宝玉,一边抹泪一边骂:“那个孽障,下这样的死手,这是要断我二房的根啊……”
贾政本来就被太医说得一肚子火,这会忍不住骂道:“行了,人没死就是万幸了。”
“万幸?他把宝玉弄成这样,你还说是万幸?”
“不然呢?那赵婆子的事是你先做下的。琮哥儿发疯,根子就在你这。你要是当初不动东跨院的人,哪有今天这一出?”贾政恼怒道。
王夫人见贾政动了真火,只能闭上嘴继续抹泪。
贾政走到榻边看着面无血色的宝玉,发现那张脸比原先还大了两分。
天煞孤星。
太医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回响。
贾政闭上眼,不去看宝玉的脸了。
“来人,去荣庆堂知会老太太一声。”
“是,老爷。”
……
荣庆堂。
贾母听完鸳鸯转述的话,皱眉道:“这么重的伤,养几个月就能好?”
“传话的下人是这么说的,想来太医也是这般说。”鸳鸯道。
贾母叹了口气,能养回来就好。
鸳鸯轻声问道:“老太太,可要去看看?”
贾母摇头。
宝玉没事,她本该松一口气,但这口气却怎么都松不下来,往后大房跟二房之间该如何相处,依旧令她忧心忡忡。
从前她能拿孝道压老大,拿中馈捏老二,算是把一碗水端平了。
但现在不行了,老大有琮哥儿倚仗,腰板挺起来了,这次没直接把二房撵出去,纯粹是她还在,不然以老大的性子,非逼得二房净身出户不可,哪里还会容忍半分。
想到这,贾母叹了口气。
“鸳鸯。”
“在。”
“让人去库房挑些上等的药材,还有我那几样滋补的丸药取出来,一并送过去,叫宝玉安心养着,别的事不必他操心。”
宝玉本来也没操过什么心吧。
鸳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点头应是。
贾母又道:“东跨院那边,送过去的那些人你留意着些,看看用得顺不顺手。若是有什么短缺,直接来回我,不必经过别人。”
鸳鸯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点头道:“奴婢记下了。”
贾母闭上眼,挥了挥手,让鸳鸯出去。
等鸳鸯走了,荣庆堂里安静下来。
贾母靠在榻上,依旧是愁容难散。
(编了五个书名跟封面丢去书测了,希望会好点,后面说不定书名跟封面会改,亦菲,彦祖,防止丢书就加加书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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