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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琮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伸手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子。

    那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赵彻站在主位前,酒盏还搁在案上,手还按在额角上。

    片刻后他把手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们为什么不走正门?”

    贾琮看了他一眼,说道:“这里近。”

    赵彻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吧,是贾琮的风格。

    自己白问了。

    满院的宾客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骑黑马翻墙的疯子居然跟世子认识。

    南安郡王府的小郡王把酒盏放回案上,目光在赵彻和贾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牛继宗的眉头拧得比刚才更紧了。

    赵彻又问道:“为什么才来?”

    薛蟠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闻言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拽住赵彻的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世子你是不知!我们是为了这匹马才来迟的!你猜这是什么马?你肯定猜不到!我跟你说这一路上可太不容易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匹马。

    黑黢黢的,毛色暗淡,鬃毛上还沾着灰,虽然个头确实高大,骨架也匀称,但黑不溜秋的,卖相实在一般。

    刚才翻墙入场那一下确实有气势,可落地之后再一看,也就是匹个头大些的黑马罢了。

    席间有人嗤笑了一声。

    薛蟠的话头被打断,转过头去,不高兴的喊道:“哪个笑了?”

    “我。”理国公府柳芳放下酒盏,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位兄台,你说你们为了一匹马耽搁了行程,难不成就是这匹?翻墙的架势倒是不小,可这品相嘛……”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旁边几个公府子弟也跟着笑了起来。

    薛蟠盯着柳芳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不长眼的东西。”

    他把扇子拔出来,朝旁边的丫鬟招了招手:“去,打几桶水来。温的,别烫着马。”

    丫鬟愣了一下,看看赵彻,赵彻微微点头,丫鬟这才转身小跑着去了。

    柳芳被薛蟠这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心里更是盘算着这嚣张的胖子到底是谁?

    不多时,几个家丁提着水桶过来。

    薛蟠撸起袖子,拿布巾蘸了水,往马身上擦。

    第一把擦下去,马肩上露出一道白痕,在满院灯火下白得耀眼。

    第二把擦下去,白痕变成了一片雪白的底色。

    随着布巾来回擦拭,黑颜料一层层褪去,那匹马的真容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皮毛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像是上好的丝绸被水浸过一般。

    鬃毛湿了水,贴在脖子上,却掩不住那如银丝般的质感。

    它昂起头,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灯火下炸成一片碎钻。

    柳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酒盏还端在半空中,酒水从倾斜的盏沿滴下来,滴在膝上,他浑然不觉。

    南安郡王府小郡王不自觉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牛继宗扶着案沿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了,他浑然不觉。

    石光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夹起来的新点心,又看了看那匹马,默默把点心放回去了。

    薛蟠把湿布巾往水桶里一丢,转过身来,扇子指着那匹马,下巴抬得老高:“不识货的家伙,你看清楚了。这可是照夜玉狮子,赵子龙知道吗,骑得就是这一匹!”

    柳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席间不知是谁的酒盏从案上滚落,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赵彻的目光钉在那匹马上,一动不动。

    作为世子,他见过的名马良驹不计其数,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匹白马,光是卖相就当得起绝世宝马四个字。

    可眼下他顾不上赏马。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把几件事串在一起。

    贾琮问他北狄使团人数。

    北狄使团在路上出了岔子。

    鸿胪寺的堂官面色不太好。

    贾琮和薛蟠迟到了这么久。

    他们骑着一匹能跃墙进来的黑马,哦不,现在是白马了。

    他的目光从那匹白马上移到贾琮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这真是照夜玉狮子?”

    “是。”贾琮道。

    赵彻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问出了那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们抢了北狄使团?”

    “嗯。”

    赵彻还没来得及说话,薛蟠已经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世子你是没看见,薛爷我在官道上挖陷马坑的时候,那帮北狄人还傻乎乎地往前踩呢!还有金刚半夜往营地里撒辣椒面,官道洒桐油,薛爷我亲手点的火!还有木牌,那些木牌子上的字,每块都是薛爷我写的!你是没看见他们首领每次看到我的牌子,脸都气得跟锅底似的!还有那香粉,我亲手往他们脸上甩的!”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薛蟠一个人的声音。

    他越说越来劲,把扇子拔出来当教鞭使,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把他们怎么挖陷马坑、怎么撒辣椒面、怎么插木牌子、怎么放火烧官道、怎么甩香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满院宾客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

    柳芳的酒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陈瑞文张着嘴,嘴里的酒差点淌出来。

    韩奇刚夹起来的一块炙羊肉悬在半空中,油滴在案上,他浑然不觉。

    谢鲸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他今早在鸿胪寺当值的时候还跟同僚说这事多半是误会,现在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薛蟠讲完了,把扇子往腰里一插,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那些木牌子上的字都是薛爷我写的!每块都是!”

    赵彻听完了两人外加金刚抢劫北狄使团的作案过程。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待到赵彻把手放下,脸上的温和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一片冷峻。

    他的目光扫过贾琮,扫过薛蟠,又在满园宾客脸上快速扫过。

    最后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关门!”

    满园宾客愣住。

    直到赵彻冷漠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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