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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十万北境大军在营门外列阵,目送着大梁的龙旗在风中缓缓南下。来时,父子俩骑着战马,顶着漫天的黄沙,走了整整半个月。而回程的队伍里却多了一辆黑色马车。
萧怀瑾正准备走向自己的战马。
“站住。”
萧凛走到儿子的身后,伸手揪住了萧怀瑾后背的衣领。
“父皇?”萧怀瑾有些错愕地回过头。
“上车。”萧凛下巴扬了扬,示意他去坐马车。
少年眉头微皱,骨子里的那点倔强冒了出来。他刚在十万将士面前立了威,觉得自己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了,怎么能坐马车回去?
“父皇,儿臣不累。儿臣的伤已经全好了,可以骑马……”
“少废话。”
萧凛根本不听他那些嘴硬的话,拉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起驾——”
随着刘安的一声高喝,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缓缓向前滚动。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狐皮毯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暖炉,将外头的寒风彻底隔绝。
萧怀瑾被推上车,只好老老实实地在软垫上坐下。
萧凛在他对面坐定,从旁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青瓷药瓶。
“手伸过来。”
萧怀瑾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背后藏了藏。
“父皇,儿臣的手没事……”
萧凛冷着脸,没有再开口,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僵持了没一会儿,太子殿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乖乖地将藏在背后的双手伸了出来。
掌心和虎口处被粗糙的缰绳磨出了一层茧。在他右手的上臂和前臂处,虽然隔着衣服,但依然能看出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产生的轻微肿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小臂内侧,有一道长达三寸的淤青血痕。
那是前两日在校场上强行改变射击姿势,被弓弦狠狠回弹抽打出来的伤痕。
当时他绷着一股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如今放松下来,才发现胳膊早就酸痛得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力了。
萧凛看着那道淤青,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心疼。
在外面,在北境的将士面前,他是严厉的帝王,必须逼着儿子去出头,去立威。
可是这马车的帘子一放下来,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了。
萧凛没有说话,他拔开青瓷瓶的塞子,倒出一些药酒在自己的掌心。两手合拢,用力搓热。
然后,他的手掌覆上了萧怀瑾的小臂。
“嘶——”
药酒接触到淤青,再加上萧凛为了推开淤血而刻意加重的力道,疼得萧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现在知道疼了?”萧凛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虽然用力,但还是小心地放轻了力道,专挑那些淤堵的经络揉搓,“前天在马背上逞威风的时候,不是连眼都不眨吗?”
萧怀瑾咬着唇,忍着一阵阵钻心的酸痛。
“爹爹说过,不能在别人面前露怯。”少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
萧凛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儿子疼得发白的脸,训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是,你做得很好。没给朕丢人。”
萧凛放柔了声音,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放缓了下来。药酒的辛辣渐渐褪去,舒缓的温热顺着血液流遍了整条酸痛的胳膊。
“但你也记住。”萧凛一边揉着一边轻声教导,“逞威风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胳膊骨骼还很脆弱,强行去拉弓恐会伤了筋脉。若是不把这淤血揉散,以后阴雨天会酸痛难忍。”
萧怀瑾看着低头为自己上药的父亲。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他能清晰地看到父亲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两根碍眼的白发,也能看到父亲眼底因为连日操劳而浮现的青黑。
“爹爹。”萧怀瑾轻声唤了一句。
“嗯。”萧凛没有抬头。
“我记住了。”
萧凛将最后一点药酒揉进他的皮肤里,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
“记住就好。”
药上完了。
胳膊上的酸痛感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沉的疲倦。绷了一个月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困了便睡。到了地方朕叫你。”
萧凛伸手将旁边的狐皮毯子扯过来,盖在了萧怀瑾的身上。
萧怀瑾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随着马车的摇晃,慢慢睡着了。
萧凛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着眉头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少年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京城,顺着神武门一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后宫,最终停在了凤仪宫的院门外。
沈清棠早就得到了消息。
当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沈清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先下车的是萧怀瑾。
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虽然没有穿那身惹眼的铠甲,但在军营里历练出来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娘亲!”
看到沈清棠,萧怀瑾立刻加快了脚步,三两步跨上台阶,走到她的面前。
沈清棠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了儿子的脸。
原本白净温润的脸被塞外的风沙打磨成了健康的麦色。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硬朗,眉眼间的稚气已经褪去许多,整个人沉稳了许多。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清棠的声音里带着心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的目光顺着儿子的脸颊往下,落在了他的双手上。她抓起萧怀瑾的右手,翻开掌心。
那层磨出来的茧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又下意识地去捏了捏儿子的胳膊,摸到了他右臂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肿胀。
“你的胳膊怎么了?受伤了?”沈清棠立刻紧张起来,作势便要掀开他的袖子。
“娘亲,没受伤!”萧怀瑾赶紧按住衣袖,怕她看到那道淤青会哭,“就是练弓的时候拉伤了一点点筋骨,爹爹在车上已经给我揉过药酒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听到是练弓拉伤的,沈清棠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萧凛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沈清棠掉眼泪,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清棠,只是皮外伤,男儿……”
萧凛原本想用那套“男儿本该历练”的说辞来安抚妻子,可是当他的目光对上沈清棠含着泪水的眼睛时,那些话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沈清棠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离开了几个月的男人。
萧凛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常服的衣摆上沾满了官道上的灰尘。
沈清棠知道儿子在边关受苦,可她又何尝不明白,陪在儿子身边的帝王承受的压力与辛苦只会比儿子更多。
军营一个月的历练,熬瘦了儿子,也同样熬干了这个男人的精力。
沈清棠松开萧怀瑾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萧凛擦去了额角的灰尘。
“陛下也受苦了。”
萧凛愣住了。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妻子的冷脸和责备,却没想到,她第一句说出的竟然是心疼。
“朕不苦。”萧凛握住她拿着手帕的手,声音有些发哑,“这趟出去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了。以后瑾儿在军营里也算是有威望了。”
沈清棠握住萧凛的手,转过身示意儿子跟上。
“听雪,吩咐小厨房把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端上来。再去备两桶热水,多放些舒筋活血的草药。”
夜晚的凤仪宫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
晚膳时,沈清棠几乎是变着花样地将滋补的菜肴往父子俩的碗里夹。萧怀瑾在军营里啃了一个月的干粮,此刻吃到娘亲宫里的饭菜,险些连舌头都吞下去。萧凛虽然吃相斯文些,但也足足吃了两碗米饭。
用过晚膳,萧怀瑾借口要在东宫温习功课,早早地告退了。
其实谁都知道,他那是困极了,急着回自己柔软的床榻上睡觉。
凤仪宫的正殿内,萧凛洗过药浴,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中衣,靠在床榻上。沈清棠坐在他的身侧,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替他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他右胳膊上的伤还带着淤青。明日清晨你记得再拿药酒给他揉一次。瑾儿怕疼,你下手轻些。”
沈清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轻声嘱咐。她虽然没亲眼看到,但给儿子换衣服时早就摸出了伤处。
萧凛闭着眼睛,享受着妻子指腹传来的力道。
“知道。朕心里有数。”
他伸出手,将她拉近了几分。
“清棠,这一个月,辛苦你一个人在宫里提心吊胆了。”
沈清棠放下手里的布巾,靠在他的肩膀上。
“臣妾不辛苦。只是看着你们一身风沙地回来,这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平萧凛皱起的眉心。
“陛下,瑾儿已经长大了,您肩上的担子以后也能分出去一半了。您也该多顾惜顾惜自己的身子。”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亥时三刻。
萧凛和沈清棠躺在床榻上,寝殿内的烛火已经熄灭,可是两人谁也没有睡意。
沈清棠翻了个身,面对着萧凛,借着月色能看到男人同样睁开的眼睛。
“睡不着?”萧凛低声问。
“嗯。”沈清棠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昨日睡多了,这会儿怎么也闭不上眼睛。总觉得这几个月空落落的习惯了,现在人回来了,反倒像是在做梦。”
萧凛掀开被子坐起身。
“走吧。”
“去哪?”沈清棠有些错愕。
“东宫。”萧凛拿过一旁的披风披在沈清棠的肩上,自己也随手捞起一件大氅,“既然睡不着,就去看看那小子。免得你总是悬着一颗心。”
东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负责值夜的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着盹。萧凛挥了挥手,制止了暗卫的通报,带着沈清棠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寝殿的门。
寝殿内,萧怀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睡得很沉。锦被早就被他踢到了床铺的内侧,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空气中。
沈清棠看着儿子的睡相,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朝堂上再怎么老成持重,在寝殿的方寸之地里终究还是那个会踢被子的孩子。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伸手抓住锦被的边缘,想要将被子重新盖回他的身上。
可是她刚扯了一下,就发现被子的另一头被萧怀瑾压在身下,根本拽不动。
萧凛走到床边,伸出手托住了萧怀瑾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他的半个身子抬起了一点空隙。
沈清棠趁机将锦被抽了出来,平平整整地盖在了儿子的身上,又细心地将靠近脖颈处的被角掖了掖。
萧怀瑾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想要翻身把碍事的被子再次踢开。
萧凛眼疾手快,手直接按在了锦被的边缘,将他禁锢在被子里。
“老实睡觉。”
或许是这道声音里带着太多属于父亲的安全感,原本还在挣扎的萧怀瑾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沈清棠的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眼神渐渐变得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萧凛。
月光穿透了窗户纸洒在床榻前。
沈清棠走到萧凛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闲着的手。
萧凛转过头。
两人在静谧的月光下对视。
“走吧。明日一早,瑾儿还要起来听太傅讲学。别吵醒了他。”
萧凛反握住沈清棠的手,牵着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东宫的门再次被合拢,将所有的风寒都挡在了门外,只留下一室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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