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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十二年,京城落了第一场霜。凤仪宫的庭院里,几株耐寒的秋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而在前朝,因为萧凛的一道旨意,朝堂上也掀起了一阵波澜。
太子萧怀瑾被皇帝下旨,正式移居东宫。
在大梁的祖制里,储君过了六岁就该独立居住,以培养其独立处置事务的能力和帝王心性。萧凛硬是借着各种理由将儿子在凤仪宫多留了一年。如今孩子八岁了,再压着不让搬,前朝那些御史的折子怕是要将养心殿的御案给淹了。
可在旨意下达后的一个月里,皇宫里最沉不住气的并不是那个即将要离开父母羽翼的孩子,而是帝后。
东宫空置多年,虽然每年都有人洒扫,但如今萧怀瑾要住进去,里里外外要修缮的地方太多了。
自打旨意下了之后,沈清棠就将六宫的琐事暂且交给了沈贵妃,自己每天带着听雪和一众宫人雷打不动地去东宫“监工”。
“这窗纱不行。冬天风大,这种细罗纱根本挡不住寒气。”
沈清棠站在东宫的正殿内,伸手摸了摸刚糊好的窗纸,眉头微微蹙起。
内务府总管太监弓着腰,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回皇后娘娘,这是江南新贡的蝉翼纱,透光好,殿下读书的时候不会伤眼。”
“透光好,风也透得快。瑾儿夜里睡觉爱踢被子,若是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受了寒怎么好?”沈清棠转过头,“全都拆了。换成两层的,外层用挡风的明瓦,内层再糊上高丽纸。”
“是,是,奴才这就叫人去拆。”总管太监赶紧记下。
沈清棠带着人从正殿走到寝殿,又从寝殿走到书房。
她看着工匠打磨新做的书案,连桌角的一点点棱角都不放过,非要看着他们用软牛皮将四个角全都包得严严实实才肯罢休。
沈清棠这边还没查完,太阳落山时,刚处理完政务的萧凛就来了。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走到沈清棠的身边,接过了修缮查验的活计。
帝王此刻正拿着一根丈量尺寸的木尺蹲在东宫寝殿的门槛前。
“这门槛是谁定的规制?”
萧凛站起身,将手里的木尺往旁边的大太监手里一扔,声音冷硬。
“半尺高。太子才八岁,夜里若是起夜,迷迷糊糊地被这门槛绊一跤,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内务府总管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陛下恕罪!这……这是历来的东宫规制,寓意储君步步高升,奴才们不敢擅自更改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看你们是诚心不想让太子睡个安稳觉。”
萧凛冷哼了一声。
“去把工部的人叫来,连夜把所有的门槛全都锯平。还有床榻,去库房把外邦进贡的紫貂绒帐子找出来,给他挂上。若是明日朕来看,还有一处不好的地方,内务府的差事就别干了。”
总管太监连滚带爬地领命去了。
沈清棠站在一旁,看着萧凛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紫貂绒帐子厚重得很,挂上去连气都透不过来。瑾儿火气大,夜里本就容易出汗,您若是给他捂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
萧凛皱了皱眉。
“火力旺也敌不过东宫阴冷。他从小便睡在凤仪宫,地龙烧得足,若是突然换了个大屋子,人气不旺,自然要多盖些。朕这是防患于未然。”
帝后在东宫里急得团团转,几乎要把这十几年的经验全都用在这几间屋子上。
而作为正主的萧怀瑾却在凤仪宫里过得无比惬意。
八岁的小家伙个头又往上蹿了一截,已经有了几分少年郎的青涩轮廓。他此刻正盘腿坐在凤仪宫廊檐下,怀里抱着已经长大许多的白羽,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一边自己啃一口,一边掰下一小块喂给兔子。
“白羽啊白羽,马上咱们就要搬新家了。”
萧怀瑾摸着兔子雪白的绒毛,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东宫可大了,院子里有两棵好高好高的银杏树,比凤仪宫的院子还要大。到时候,你在院子里跑,我跟在后面追,再也没有爹爹冷着脸让你回笼子里了。咱们想玩到几更天,就玩到几更天。”
在小家伙的认知里,搬去东宫意味着摆脱了爹爹娘亲的束缚,意味着可以独自掌管一个属于自己的院落。
他终于可以自立门户啦!
迁居的前一晚,萧怀瑾的衣物、书籍、日常用的笔墨纸砚,早就被宫女们装进了几十个大红色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正殿的外面,只等明日一早就抬去东宫。
西暖阁里。
萧怀瑾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乖乖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平时这个时候,娘亲给他掖好被角,爹爹过来检查一遍,就会熄灯离开。可是今夜,爹娘谁也没有走。
沈清棠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件明天要穿的常服,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萧凛坐在床榻的另一侧。他双手抱在胸前,神色依然冷峻,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被窝里的萧怀瑾,仿佛要在他的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萧怀瑾被这两道目光盯得有些发毛。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爹爹,娘亲,你们怎么还不去睡呀?”小家伙小声开口,打破了内室里的沉默。
沈清棠放下手里的衣服,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娘亲不困。娘亲再看你一会儿。”
沈清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养了八年的儿子,从一个只有猫儿大小的小婴儿,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健康结实的模样。明日过后,他就不能再这样日日睡在自己的身边了。
一想到这偌大的凤仪宫里再也听不到他清晨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沈清棠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萧凛坐在另一边,看着沈清棠伤感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明日就要搬去东宫了。”萧凛看着儿子,“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一个院子,夜里若是听到风吹树叶的响动,莫要吓得哭鼻子。若是真害怕,朕就让刘安留两个侍卫在你的寝殿外头守着。”
萧怀瑾听了这话,立刻将盖在小脸上的被子掀开,反驳道。
“我才不会害怕!我今年八岁了,我都会骑射了!太傅说,君子坦荡荡。我一个人睡,才不会哭鼻子呢。”
萧凛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后槽牙忍不住隐隐发痒。
他这个做爹的在这里担心他半夜会不会吓醒,他倒好,巴不得赶紧飞出这个笼子。
“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萧凛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明日若是让朕知道你半夜让太监点了灯睡,朕就把你的那些木头雕件全都扔进火炉里当柴烧。”
说罢,萧凛伸出手,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扯了回来,把小家伙盖了个严实。
“闭眼,睡觉。”
萧怀瑾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棠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儿子平稳的呼吸声,才轻轻地站起身,与萧凛一起退出了西暖阁。
次日清晨。
萧凛今日下了早朝,甚至连朝服都没有换,直奔凤仪宫而来。
刘安跟在皇帝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出锅的几样早点。
凤仪宫的院子里,搬家的队伍已经列成了长龙。几十个太监抬着那些箱子,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萧怀瑾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太子常服,头顶戴着一个小巧的白玉发冠。他手里提着那个装兔子用的紫竹笼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台阶上。
沈清棠正在替他整理腰间的玉佩。
“用过早膳再走。”萧凛走进院门,吩咐了一声。
一家三口在正殿里用了简单的一顿早膳。萧怀瑾因为兴奋,只吃了一个小包子就放下了筷子,倒是萧凛,慢条斯理地喝了两碗粥,仿佛有意在拖延时间。
但时间终究还是到了。
“走吧。”
萧凛站起身,顺手从萧怀瑾的手里夺过了紫竹笼子,自己提在了手里。
“爹爹,我自己拿!”
“闭嘴。”
沈清棠牵着萧怀瑾的手跟在后面。
从凤仪宫到东宫的这段路,平日里走起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今日,萧凛的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他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妻儿。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指着湖边的一处假山。
“你以后若是从东宫出来玩,离那假山远些,莫要贪玩爬上去。”
走过长廊的时候,他又指着结了薄冰的池水。
“这几日天冷,池面上的冰还没冻结实,不许下去滑冰。”
一路上,萧凛几乎是将所有能想到的危险全都给萧怀瑾罗列了一遍。
萧怀瑾牵着娘亲的手,一边走一边点头,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终于,东宫出现在了眼前。
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早就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恭迎太子的到来。
萧凛提着兔子笼,带着妻儿径直穿过前院,走进了东宫的寝殿。
前些日子工部连夜赶工,果然将所有的门槛都锯平了,地面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
“去把太子的被褥拿来。”沈清棠吩咐负责伺候的听竹。
听竹是沈清棠从凤仪宫拨过来的宫女,专门负责萧怀瑾的起居。她赶紧从箱子里抱出了一叠被褥。
沈清棠伸手接过,将褥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榻上。她弯着腰,双手将褥子的四个角掖进床垫的缝隙里,确保无论萧怀瑾怎么翻身都不会卷起来。
铺好底下的褥子,她又拿过那个绣着小老虎的软枕。软枕的边角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但却是萧怀瑾的最爱,没有它根本睡不着。沈清棠将软枕放在床榻内侧。
最后,她将被子展开,盖在上面,把被头往外折出两寸宽的边,留出一个恰好能让孩子钻进去的口子。
铺完床,沈清棠又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她将箱子里的零碎小物件一件件拿出来。
去年生辰时,父子俩一起熬了七天雕出来的“棠”字木簪,萧凛为了哄儿子,用剩下的边角料随手雕了一只四不像的老虎。
沈清棠将那只木老虎摆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萧怀瑾常用的笔洗和镇纸。
一切都按照凤仪宫里的原样,摆得分毫不差。
另一边。
萧凛提着紫竹笼子,在寝殿里转了几圈,在距离床榻五步远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既不透风温度又适宜的绝佳位置。
萧凛将笼子放下,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看着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儿子,开始定规矩。
“床铺好了,兔子也安置了。从今夜起,这里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但规矩不能废。”
萧凛走到萧怀瑾面前,看着他。
“第一,亥时一到必须上床睡觉。若是让朕查夜的时候发现你在看杂书,书房里的灯以后都不用点了。”
“第二,兔子白天随你在院子里怎么遛。但到了晚上不许将它抱上床,也不许点着灯蹲在笼子前看它。若是你因为看兔子不顾睡眠,明日在上课时打瞌睡,朕就让人把它炖了。”
“第三……”
萧凛顿了顿,目光在儿子稚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刻意端出来的严厉终究还是慢慢地瓦解了。
“夜里若是真的冷了,或者做了噩梦,不要硬撑着。让听竹去凤仪宫报信,爹娘都会过来。”
萧怀瑾走上前,伸出小手抱住了萧凛。
“爹爹放心。我会听话的。我不会打瞌睡,也不会害怕。”
小家伙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红着眼眶的沈清棠。
“若是我想娘亲和爹爹了,我每日下学后就去凤仪宫陪你们用晚膳,路又没多远。”
日影渐渐偏斜,到了午时。
东宫里的每一寸角落都已经被帝后查验了一遍,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拖延的理由了。
“该回去了。前朝还有折子没批。”
萧凛终于开了口。
沈清棠走到萧怀瑾面前,蹲下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瑾儿长大了。娘亲在凤仪宫,等咱们瑾儿下学回来用晚膳。”
沈清棠松开手,站起身,忍着心底的那阵酸涩走到萧凛的身边。
萧凛握住她的手,两人转过身朝着寝殿外走去。
萧怀瑾站在寝殿中央,看着父母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宽敞的寝殿好像真的有些空旷。
“爹爹!娘亲!”
他忍不住往前追了两步,喊了一声。
走到门口的萧凛和沈清棠齐齐停下脚步,回过头。
“晚上见!”萧怀瑾站在原地,冲着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凛看着儿子那个明亮的笑容,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扬起。
“晚上见。”
他低声回应了一句。然后,他牵紧了沈清棠的手,走出了东宫。
直到大门彻底关上,萧凛和沈清棠站在东宫外的青石板路上,久久没有离去。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一个人,真的能行吗?”沈清棠看着紧闭的大门,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萧凛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行。他是我们的儿子,什么都难不倒他。”
“走吧。若是再站下去,朕怕是连这刚立的规矩都要破了,直接进去把他拎回凤仪宫去了。”
一墙之隔的东宫内。
萧怀瑾看着紧闭的大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摆满了自己熟悉物件的寝殿。
角落里,白羽正在啃着新鲜的菜叶,书案上,四不像的木老虎静静地立在那里,床榻上,洗得发白的软枕正等着他去依靠。
萧怀瑾走到床边,脱掉鞋子,爬上床,抱着那个软枕在被子上滚了一圈。
“我已经是个大孩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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