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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闲定规矩的那天,外头下雨。屋里坐着十几号人。
有太医署的,有药局的,有城里几家药铺的掌柜。
赵闲站在门口。
“从今天起,医者不许在门口挂‘祖传秘方’四个字。”
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一个掌柜站起来。
“殿下,这招牌挂了三十年。”
“挂了三十年的,也得摘。”
“为什么。”
“因为病人家属认得这四个字,就跟认得官印一样。”赵闲说,“可是这四个字,什么也不保证。”
“祖传的方,不一定对。”
“传了三代的,也可能传错了。”
“真有效验的方,不写这四个字也有效验。”
“这四个字,只让人多花冤枉钱。”
掌柜坐下去了。
又站起来一个。
“殿下,不挂招牌,店里吃什么。”
“招牌摘了,铺子还在。”赵闲说,“看好了,人家还是来。”
“要是看得不好呢。”
“看得不好,就不该挂着那四个字骗人。”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闲没追问。
他往外看了一眼。
雨打在檐上。
规矩出去的第三天,城里就有了动静。
头一家摘牌的,是西市口的小铺子。
掌柜自己搬梯子。
他把牌子摘下来,搁在门口。
有人问:“不心疼?”
“心疼。”掌柜说,“可我方子本来就不是祖传的。”
“那是什么传的。”
“是跟人学的。”掌柜说,“教我的那位先生,姓常。”
第二家不摘。
不摘的那家,牌子挂得高。
赵闲去了。
掌柜拦在门口。
“先生,这牌子是我爹留的。”
“你爹的方,治好了几个。”
“记不清了。”
“有没有治坏的。”
掌柜不说话。
赵闲也不说话。
站了半个时辰。
掌柜自己把梯子搬出来了。
散会那天下午,来了七个人。
都是城里有字号的老铺子。
领头的进门就问:“先生,这一条,是不是太急。”
“急。”
“那为什么不留口子。”
“留了口子,就没人堵了。”赵闲说,“这一条,不是我定的,是病人定的。”
“病人懂什么。”
“病人什么都不懂。”赵闲说,“就知道掏钱。”
领头的没接话。
散会的时候,李崇留下来。
“殿下,这一条比考医难。”
“我知道。”
“考医只动了一科。”李崇说,“这一条,动了满城人的饭碗。”
“谁的饭碗真在方子里,我不动他。”赵闲说,“谁的饭碗在这四个字里,那本来就不是饭碗,是个幌子。”
“礼部那边,怕是又要说话。”
“由他们说。”
“尚药局那边也……”
“李崇。”
“在。”
“你今天怎么老提这些。”
李崇笑了一下。
“殿下,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这一条,得罪的人比考医还多。”李崇说,“考医考掉的是十七个举荐的名字。摘招牌,摘掉的是几百家铺子的脸。”
“今日来的人里,有三个是尚药局的门路。”
“我知道。”
“那还照旧。”
“照旧。”赵闲说,“招牌挂在那儿,病人就多花一份钱。”
“多花一份钱,算什么。”
“算什么。”赵闲说,“算他家里那个孩子,少吃一顿饭。”
赵闲把袖子里的册子取出来。
翻开。
那一页还是空的。
“得罪就得罪。”他说,“我这一页,总要写点什么。”
规矩一共写了两条。
一是不许挂那四个字。
二是不许在门口画符、烧纸、说“包治”。
两条都贴在墙上。
贴完,赵闲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殿下,还差一条。”
“不差。”赵闲说,“规矩不是写满才管用。”
雨小了。
李崇走了。
屋里只剩下赵闲。
灯点着。
桌上摆着那根削得糙的木针。
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小,笔画细,是女子的笔迹。
赵闲把信拆开。
信头是三个字:浔阳寄。
信里只写了半页。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信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另一支笔写的。
写的是:方子烧了,路没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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