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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今年开始,“待岗”“分流”“三产”“精简富余人员”这些新词,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每一个国营厂工人的心头上。红星国营钢铁厂,更是重中之重的改革试点。
这是本地老牌中小型国营钢厂,建厂几十年,设备老旧得掉渣,大半机器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老古董,年年修、年年坏,能耗高、产量低、废品多。
再加上这两年原材料价格疯涨,成品钢材卖不上价,厂里连年亏损,欠了一屁股债,包袱重得快要拖不动。
厂里人多活少,闲人扎堆、混日子的人一大把,真正踏实干活的骨干没几个。
一周前,厂里正式贴出大红通知,启动第一批人员优化精简,试点厂内待岗,第一批敲定十个人。
消息一出,全厂炸锅,人心惶惶,大街小巷、车间班组、食堂澡堂,到处都是工人扎堆唠嗑、八卦、叹气的声音。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烟囱冒烟,下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穿着洗得发白、带着铁锈油渍的蓝色工装,三五成群往家赶。
顾云霄家的四合院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一脸愁容,几次抬手想敲门,真的落下去的瞬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后,许祈鼓足勇气,上前“咚咚咚……咚咚咚……”,听到敲门声,是常秀娟来开的门。
看到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常秀娟诧异的问:“同志,你们找谁?”
许祈硬着头皮,挤出笑脸反问:“请问这是顾云霄的家吗?我们是他的朋友,来找他有点事情。”
常秀娟一听是女婿的朋友,立刻笑脸相迎:“是,是云霄的家,我是他丈母娘,几位,请进来吧!
他现在不在家,带部队出去执行任务去了。我家淼淼在家呢。”
转头喊道:“淼淼,云霄的朋友来找他……”
苏淼淼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许祈的时候就认出来了:“许祈,陈楠,温煦?”
许祈点头:“嫂子好记性,竟然还认得我们。”
陈楠拉了拉许祈的胳膊:“嫂子,霄哥不在,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淼淼笑了:“他不在,我不是在吗?进屋,饭点了,咋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呢!”
温煦摆手:“嫂子,不用客气了,我们就是来找霄哥出去喝一杯的。他不在,我们改天再来!”
苏淼淼看了看三人:“你们三个是不是有事情啊?进屋说,或者我跟着你们出去说!你们自己选择。”
他们三个带着一个女人出去不合适,温煦点头:“嫂子,我们打扰了。是有事情想找霄哥帮忙的。
我们三个实在是走投无路,能想的到的人只有霄哥了。”
苏淼淼点头:“嗯,进来吧,说说怎么回事!我也许可以帮到忙的,妈,让保姆加几个菜。”
“好,你们先进去,加菜很快的。”
陈楠拒绝:“婶子,别忙乎了,我们说完就走,不在这里吃饭。”
常秀娟头也不回:“不费事,我女婿不在家,如果招待不周,他回来了,我怎么面对女婿?你们和淼淼去聊正事。
稍等一下就能吃饭了。”
有她闺女在,他们家从来不缺吃的。别说多弄几个菜了,多弄几十个都不是问题。
苏淼淼再次打量了一下三人,个个面色憔悴、眼底通红、头发凌乱、满身疲惫,像是熬了几夜没合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垮掉的颓势。
她虽然接触的不多,却知道三人都是老实憨厚的本分人,不是面临绝境是不会给顾云霄找麻烦的。
三个人都是顾云霄外祖那边认识的发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十七八岁进厂,在红星钢铁厂干了整整二十多年,从学徒小工熬成车间老师傅,是厂里实打实的技术骨干。
他们从小就喜欢跟在顾云霄后面玩,他们对顾云霄的依赖和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他们的心里,顾云霄一直是他们的偶像,所以,看这状态,他们遇到的事情还不小。
当年,顾云霄对付外祖一家贪得无厌的吸血鬼,是他们四个人联合他们的母亲,帮了顾云霄很多。
苏淼淼至今都记得他们的好。
只是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上班养家,日子琐碎忙碌,几人平时很少走动。
只有逢年过节,三人才会主动攒局,喊顾云霄出来吃顿饭、喝两杯酒、唠唠家常,情谊一直都在,厚重又纯粹。
此刻三人的模样,和往日沉稳踏实的老师傅样子判若两人。
许祈脸上布满疲惫,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上还带着常年握器械磨出的厚茧;
陈楠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满眼都是无助;
最稳重内敛的温煦,此刻肩膀垮塌,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苏淼淼把他们带进了顾云霄的书房,常秀娟随后端来了三杯茶水,招呼他们喝茶。
三人有点受宠若惊,疯狂给常秀娟鞠躬。
苏淼淼的嘴角抽了抽,他们给常秀娟搞了个三鞠躬,有一种……她把脑子不好的想法拍了出去。
常秀娟退出去,把书房的门关上了,苏淼淼让他们都坐下:“说说吧,怎么戴双宝没有来?
你们四个平时不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吗?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淼淼的话音刚落,三个介于不惑之年和知天命之年的男人,眼眶立刻就红了。
苏淼淼内心:她一句话竟然把三个老男人弄哭了。
要命啊,谁来救救我啊。这场面,该怎么打破?
在线等,挺急的。
陈楠最先绷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嫂子,我们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实在没人可找了,只能来求云霄。
既然他不在,我们也不瞒你,你能不能打电话给霄哥,让他帮帮我们,帮帮双宝?”
“戴双宝怎么了?”苏淼淼心里一紧。
温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憋闷,缓缓开口:“嫂子,我们四个,我、许祈、陈楠、戴双宝,四个人,十九岁进厂,在红星钢厂干了二十多年。
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个厂子,踏踏实实干活,没偷过一次懒,没违过一次纪,没占过厂里一分便宜。”
温煦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今年厂里的形势,烂得不行。设备老、故障多、原料贵、产量低,年年亏钱,市里早就催着改革减负、裁撤富余人员。
从上星期开始,厂里正式搞优化劳动组合、厂内待岗,说白了,就是变相裁员,只是国营厂好听点,叫待岗,每个月发点基本工资,熬日子。”
他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压力最大的时候,如果待岗,没有了大部分的收入,一家子的日子都难过。
许祈接过话头,一肚子火气压不住:“厂里提前说了,这次精简,优先裁那些常年旷工、偷懒耍滑、技术不过关、考核垫底、混日子的闲人。
我们四个自认问心无愧,干活永远是最苦最累的,技术在车间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谁下岗,都轮不到我们四个!”
“结果名单一贴出来,我们当场就傻了!”
陈楠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急又怒:“第一批十个待岗人员,赫然就有我们四个!四个老老实实干活的老工人,全被拎出来待岗!
厂里那些天天摸鱼、唠嗑、睡觉、啥活不干的关系户、懒人,一个不动,稳稳当当留岗!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苏淼淼眉心紧蹙:“无缘无故不可能针对性裁你们,你们是不是得罪厂里领导了?或者发生了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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