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厉锋之深渊之上 > 第十六章 焚城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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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上海那天,沈同舟正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家日本酒馆里,陪原田喝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酒。

    纸窗外飘着细雪,把虹口的街道染成一片灰白。原田今天兴致很好,连喝了三杯温过的清酒,脸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指着窗外一队从江边方向开过来的军车,对沈同舟说:“宋先生,你看见没有?大日本帝国的车轮,已经碾过了半个中国。上海早晚也会像南京一样。”

    沈同舟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他知道原田是在试探他。这些日子,原田总喜欢在喝酒时说几句露骨的话,看他的反应。一个中国人,如果对皇军的“武勋”毫无波澜,那说明他恨得太深;如果表现得太热切,又说明他假得太明显。沈同舟只是笑,笑得温润而模糊,像一杯温过的酒,看着暖,喝下去却不知冷热。

    就在这时候,山口从外面进来,鞋底还沾着雪粒。他走到原田身边,低头说了两句,将一份电报送上。原田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他放下电报,猛地一拍桌子,把酒杯震得叮当响。

    “南京,落城了!”

    他抬头看着沈同舟,眼里全是亢奋。

    沈同舟慢慢地放下酒杯,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笑得很轻,像在笑一件早就注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心脏,不是骨头,是某种更深的、支撑着他的东西。像一根承重的梁,被生生压断。

    “恭喜原田先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而冷。

    原田没有察觉。他已经在跟山口说入城式的事。说朝香宫殿下会亲赴南京,说这是一场举国瞩目的盛典,说东京的报纸已经在连夜赶印特刊。沈同舟坐在一旁,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酒是冷的,从舌根一路凉到胃里。

    外面,上海的雪还在下。沈同舟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南京。

    他不知道那座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接下来的两天,沈同舟照常去货栈,照常去机关,照常替日本人处理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情报。他像一台被上了油的机器,运转如常。可每到夜里,他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阿莲不问他为什么,只在他翻身时把手轻轻覆在他背上。有时候她会坐起来,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他,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道阴影都记住。

    第三天傍晚,沈同舟被原田叫去。见面时,原田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外是虹口灰蒙蒙的街巷。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一小团黄光。

    “南京那边,干得不干净。”原田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压着什么,“军统的人还在活动。入城式之前,全城要清剿。大本营不信任南京现地的情报班,要从上海调入。”

    他转过身,看着沈同舟。

    “我推荐了你。”

    沈同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像一匹被猛地抽了一鞭的马。可他的脸还是稳的,稳得几乎像石头。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后天一早。你一个人去。山口跟着你。到了那边,有人接应。”原田走到他面前,目光像两把伸过来的尺,要量出他此刻的真实心思,“宋先生,我替你争这个差事,是让你给上海机关争脸。你要知道,如果你在南京做砸了,我也会跟着丢人。”

    “我不会让您失望。”沈同舟说。

    原田点了点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下来:“你太太留在上海,有什么需要,我会让人照应。等南京回来,我给你请功。”

    沈同舟从原田处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坐车,一步一步走在北四川路上。雪停了一小会儿,又断断续续飘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像被一块湿布蒙着。他知道这不是原田在给他机会。这是鹤先生。

    只有鹤先生,才可能从上海和南京两线同时动手,让日本高层对南京情报系统产生疑虑,让原田以为把他派去南京是自己在向上头表忠。这局布得太巧了。巧得沈同舟甚至有些发冷。

    他回到家,阿莲正在灯下等他。饭桌上摆着三个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桌上还放着一只小陶壶,温着酒。阿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要走了?”她问。

    沈同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去南京。”他说。

    阿莲没有哭。她甚至笑了一下,极轻,像怕把屋里的暖意惊散。

    “我早知道。”她说,“所以你这两天回来,总是不说话。”

    沈同舟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阿莲看着他吃,自己却不动筷。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跟你去。”

    沈同舟放下筷子:“不行。”

    “为什么?”

    “原田不会同意。而且南京现在比上海凶险十倍。你去了,我分心。”沈同舟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

    阿莲没有再争。她看着沈同舟,眼里有一点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只站起来,走进里屋,抱出一只灰绒线围巾,轻轻围在沈同舟脖子上。

    “南京冷。”她说,然后坐回原处,像做了一件最平常的事。

    那一夜,沈同舟睡得极浅。他知道阿莲也醒着。她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像要把他掌心的温度全部存起来,留给接下来无数个没有他的夜晚。

    出发那天,天阴得厉害。北站月台上没有多少人,风从站台口灌进来,卷着煤烟和雪粒。山口已经等在那里,见沈同舟过来,忙接过他手里的藤箱。沈同舟站在车厢门口,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灰蒙蒙的站台尽头,空荡荡的。

    阿莲没有来。他知道她不会来。

    “宋先生,上车吧。”山口小声提醒。

    沈同舟抬脚上了车。火车在一声长笛后缓缓启动。车窗外的上海北站慢慢后退,最终被一片灰白吞没。

    火车一路向北。越靠近南京,窗外就越荒凉。村庄是黑的,田是秃的,路上看不见什么活物。中途停靠的几个小站,月台上全是日本兵。有些列车员在低声议论南京的战况,说城破那天,江面上漂满了东西。沈同舟坐在窗边,脸色平静,可他的拳头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下午,火车驶入南京下关站。

    月台是死的。没有小贩,没有苦力,只有排列整齐的日本兵,刺刀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霜。山口刚一下车,就缩了缩脖子,低声骂了句“真他妈冷”。沈同舟没说话。他站在月台上,慢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焦糊味、腐臭味,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从地底下返上来的。

    来接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男人,瘦高个,穿深灰棉袍,面色发黄。山口介绍:“这位是程岳,南京本地联络员。机关里给您安排的向导。”

    沈同舟朝程岳点了点头。程岳脸上堆着笑,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宋先生,车子在站外。”

    车是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挂着日方特别通行牌。沈同舟和山口坐在后座,程岳开车。车子从下关站开出去,驶入南京城。

    沈同舟看见了南京。

    他看见了。

    街道空得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血管。两旁的房屋大多没了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路面上全是碎砖、破布、烧焦的木片。有风的时候,灰烬就贴着地面飞,像一群细小的魂。偶尔有中国人经过,都是弓着腰,快步贴墙走。他们的脸全都一样,青灰、浮肿、没有表情,像同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泥人。

    沈同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转向车窗,不让山口看见自己的眼睛。

    车子经过一片断墙时,他看见墙根下并排躺着几个人。他没敢细看。只看见几条光着的腿,从破布里伸出来,细得像干柴。阿莲给他织的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他觉得那围巾忽然勒紧了,紧得他喘不过气。

    “这地方,入城式之前都得清。”程岳从前座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清理街道上的垃圾,“中川大佐明天要见您,商量沿线布控的事。入城式路线,从挹江门进,到国民政府大楼,鼓楼和新街口都是重点地段。”

    “鼓楼。”沈同舟重复了一遍。

    “对。鼓楼医院附近有个拐角,车队会减速。大佐说,那个位置最危险。”

    沈同舟“嗯”了一声。他的脑子里已经翻出了鹤先生最后一次传给他的消息。那些字他烧了,但每一个都刻在脑仁里。

    “枪,会在鼓楼医院东侧墙根下第三个花坛。你走到那里之前,会有一个卖炒米糕的老人从你面前过。他喊一句‘卖炒米糕咯’,就是东西到了。”

    沈同舟闭上眼。南京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冷得像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围巾的边角,然后慢慢收紧。

    傍晚,程岳把他和山口送到城南靠近夫子庙的一条巷子里。住处是一座极小的旧院,两间平房,院里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程岳放下箱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开车走了。山口住隔壁那间。他很快生起了炭盆,招呼沈同舟过去烤火。

    沈同舟没有去。他站在自己那间屋子里,等天完全黑下来。然后他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巷口没有灯,斜对面有个黑影缩在墙根下,像一堆破衣裳。沈同舟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个活人。那人动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在夜里舔伤口的猫。

    他转身把窗帘放下,整个人滑坐在墙角。没有人看见。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

    他抖了很久,久到那条灰围巾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又慢慢变冷。

    天快亮时,沈同舟重新站起来。他洗了脸,把围巾摘下,叠好,放进藤箱最底层。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南京灰白色的早晨。

    明天,他要去见中川。

    后天,就是入城式。

    这世界欠南京的,他要在那个时刻,用枪口,亲手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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