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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神父路到苏州河边,沈同舟和阿莲坐了一整段黄包车。天亮前的法租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泼在柏油路上,车轮碾过去,碎成一地摇晃的暗花。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阿莲裹着披肩靠在后座,眼睛半闭,像所有被丈夫带着出远门的年轻太太一样柔顺安静。但沈同舟知道,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腰侧,那里藏着一支只有巴掌大的勃朗宁。这一走,就再没有回头路。
船是安排好的。一条破旧的乌篷船,船家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见他们上船,只抬了抬下巴,像是早就得了钱。沈同舟扶着阿莲跨进船舱,自己也弯腰坐进去。篙一点,船离了岸,缓缓驶入苏州河。
沈同舟没有看身后的法租界。他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虹口,河风从舱口灌进来,把他大衣领子吹得微微翻起。那里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灰瓦屋顶和日式灯箱,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像一堆暗红色的炭。沈同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是他还没穿越前——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数黄浦江上的船。那个画面和此刻的苏州河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格胶片上。
“到了。”船家把篙一收,船头轻轻磕在河岸的石阶上。
沈同舟先上去,再回身把阿莲扶上岸。他的手极稳,掌心干燥,甚至还能在这时候朝她笑一下。阿莲却没有笑。她的脸在晨雾里白得像瓷,眼睛定定看着他,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你男人不会有事。”沈同舟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阿莲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原田的人在河岸上等。两个穿黑色短褂的年轻人,一声不响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曲折折的巷子,直到拐进北四川路附近一条僻静的支路。沈同舟扫了一眼门牌,看不清。这是一栋灰砖小楼,楼门又窄又暗,进去以后是个天井,天井里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铁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石灰味,混着隔壁弄堂里飘来的咸鱼气。
他们被带进二楼一间房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桌上有壶还温着的水。窗户朝北,外面是邻楼的墙面,像一堵灰色的天,把屋里压得有些暗。
“宋先生,原田先生让您先休息。下午他再见您。”一个短褂年轻人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阿莲在门关上后,缓缓坐到床沿,手指慢慢松开。她从昨夜绷到现在的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寸可以落下的地方。
“你下午一个人去?”她问。
沈同舟“嗯”了一声,解开领扣,把腰后的枪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又别回去。
阿莲看着他,没有说“小心”。她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她只站起来,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了再去。”她说。
沈同舟接过杯子,仰头喝干。水是温的,有股生水的味道。他抹了一下嘴,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在屋里别出去。不管谁敲门,别开。有人进来,别慌。你越怕,他们越欺你。”
阿莲点头。
下午两点,沈同舟被带到了原田的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在另一栋楼里,离他住的地方隔了两条巷子。屋子坐北朝南,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方桌上。桌上有茶,有烟,还有一盘插着竹签的关东煮。原田坐在窗边,还是那身深灰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温和,像他这类人脸上永远蒙着的那层油光——不是真心,胜似真心。
“宋先生,昨晚睡得好吗?”原田问,语气客气得像在问候远亲。
“不太好。”沈同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没绕弯子,“换地方,总归睡不实。”
“以后习惯了就好了。”原田笑了笑,把桌上那盘关东煮往沈同舟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今天我们要谈的事情,得有个好精神。”
沈同舟没动。他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果然,原田端起茶杯,用碗盖轻轻荡了荡水面,像是不经意地说:“宋先生,你从军统出来,带了多少东西?”
“一张嘴,两条命。”沈同舟说。
原田的嘴角勾了勾,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也不算生气:“陈勉之向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在我们这里,首先要学会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经得起问。”原田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退了下去,“我们有个小流程。你不用怕,就是问几句话。问得越清楚,以后你用我们的资源就越方便。”
沈同舟点头,表情平静。
接下来是长达四个小时的盘问。
原田问得极细,细到沈同舟在军统时的每一个上级、每一份经手过的情报、每一次出勤的路线、甚至霞飞路公寓每月的租金和房东的姓氏。这些问题没有顺序,没有规律,有时一个问题会突然跳到三年前,有时又杀回昨天。沈同舟知道,这是日本人惯用的“交叉审讯”手法——把同一个问题换三种问法,把你的回答拆开、拧碎,看能不能从缝里找出矛盾。
沈同舟的回答始终控制在七分真、三分模糊的刻度上。真的部分,全部来自原主的记忆,细节扎实,经得起查。模糊的部分,都是日本人无从验证、也无法反驳的“死区”。他偶尔还会故意停顿,做出一副费力回忆的样子。一个人如果对答如流,反而最可疑。这恰恰是真正的说谎者才知道的秘密。
四小时后,原田终于停了。他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了半支,忽然说:“那个跟你来的女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沈同舟的神经瞬间绷紧。但脸上没有:“她住我那里。不参与我的事。”
“可你的工作性质,不可能跟她完全分开。”原田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信,“宋先生,我的建议是,让她也适当参与。毕竟,我们招的不只是你,是你的全部。”
沈同舟没有接话。他盯着原田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道:“原田先生,她如果出了一点事,我不会坐在这里。你们要用我,就得给我一块干净的地方。她是我最后一点家,你明白我的意思。”
原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好,好。”原田把烟灰弹进碟子里,笑过之后,脸色又慢慢冷下来,“那么从明天起,你搬去荣记货栈附近的新住处。你的妻子可以留在北四川路。我们会安排人保护她。你每三天回来一次。其余时间,听我调遣。”
沈同舟心一沉。这是变相的软禁。把阿莲留在这里,就是人质。
“好。”他听见自己说。
傍晚从原田处出来,沈同舟没有回住处,而是先去了荣记货栈附近转了一圈。新住处是一间临街杂货铺后的小屋,旁边就是货栈仓库的后墙。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被夹在两队人中间——日本人盯着他,军统也在盯着他。而他真正的组织,已经像石沉大海。
等他回到北四川路的住处时,天已全黑。他推开门,屋里灯亮着。阿莲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布包。她看见他回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有人放在门口。一个小孩丢下就走。”阿莲低声说。
沈同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叠成小方块的旧布。布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用火柴梗蘸着烟灰水写的。
“有急事,我先走。勿念。不要寻我。向远。”
沈同舟把布翻过来,在角上看到了那个极小的十字,下面一道短横。那是钟向远最紧急时的暗号,意思是“情况突变,立即脱离”。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又慢慢松开。他把布条凑到灯前烧了,火苗舔上来,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最后一点灰从他指间飘到地上,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是那个人?”阿莲问。
沈同舟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屋里的光被关住了,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们。
“他走了。”沈同舟说,声音低得发沉,“从今天起,这里只剩你和我。”
阿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去拉他,只是离他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后颈。
“那我们就把这出戏演好。”她轻声说。
沈同舟转过身。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并成一个,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把阿莲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像在刀尖上落下一片羽毛。
“从明天起,所有眼泪都得往肚子里咽。”他说。
“我知道。”阿莲仰起脸,眼里有光,像雨里亮着的窗。
沈同舟低头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窗外,虹口的夜色又深又重。而他们身后,最后一块属于自己人的岸,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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