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厉锋之深渊之上 > 第十一章 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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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同舟在油灯下擦枪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饿的。两天只吃半块发硬的烧饼,胃里那股灼烧感从肚脐眼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他停下动作,把M1911放在膝盖上,盯着灯芯在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杨树浦的夜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黄浦江上的水腥气和远处纱厂机器的闷响。钟向远在床上翻了个身,骨裂的腿碰了一下墙壁,倒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把**咽了下去。

    沈同舟连头都没回。他知道钟向远在忍,他也知道这种忍耐毫无意义。这间八步宽的破亭子间里,沉默是两人之间唯一体面的东西。

    所以当那只油纸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时,沈同舟几乎是瞬间吹灭了灯。

    他贴着墙根蹲到门边,用指尖挑起油纸包的一角。没有引线,没有机关,就是一只普通的油纸包,里面裹着什么东西。他等了四十秒,才慢慢拆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一份《申报》和一包骆驼烟上。

    报纸折了四折,第三版的版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铅笔划痕,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沈同舟看见了,因为那道划痕恰好画在“长乐茶楼”四个字下面。

    他把报纸凑近,在油灯重新点起来之后,终于看清了夹在栏目间隙里的那行小字。

    字极淡,淡得像怕被什么人看见。

    “周先生台鉴:久未闻君音,沪西夜火,无人赴约。今局中已明是非。明晚八时,四马路长乐茶楼,有客求见。若身侧有碍,可独来。落款:鹤。”

    沈同舟把报纸放在桌上,像放一块烧红的铁。

    钟向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墙上看他。他没有问报纸上写了什么,因为沈同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表情钟向远认识,是情报员遇到自己无法判明的局面时才会有的。

    “鹤。”沈同舟说了一个字。

    钟向远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字烫到了。

    “不可能。”钟向远的声音干涩发紧,“他三个月前就死了。跳江。虹口宪兵队追了半条河。”

    “尸体找到了吗?”

    钟向远沉默了。

    沈同舟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火苗映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像被刀削过。他知道鹤这个代号。军统上海区书记长,陈勉之的平级,主持外勤协调。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性格孤傲,话极少,做事极密,在军统内被称为“鹤先生”。三个月前那份“殉国”通报在局里传开时,不少人私下说,上海站折了一根真正的顶梁柱。可是现在,这根顶梁柱从黄浦江里爬出来了。

    “会不会是假的?”钟向远问。

    “会。”沈同舟说。他把那包骆驼烟拆开,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受潮了,有股霉味,但闻起来竟然让他精神一振。他没有点,只是把烟夹在指间。

    “但假鹤不会知道‘周先生’这个身份。”沈同舟说,“这是我来杨树浦之后才用的名字。房东都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姓周。这地方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果连这个都能查出来,那找我的人至少比陈勉之高明。”

    钟向远慢慢点了点头。他知道沈同舟已经决定去了。

    第二天晚上,沈同舟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四马路。他没进长乐茶楼,先在对面的旧书店里站了一刻钟,借着翻旧书的姿势,把茶楼的门脸和两侧巷口全部扫了一遍。长乐茶楼的霓虹灯不亮,只挂了两盏纸灯笼,被江风吹得轻轻晃。进出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梳着光滑发髻的太太。

    八点整,一个穿墨色旗袍的女人从茶楼里出来,在门口站了几秒,像在等人。沈同舟看见她第一眼,就把她排除了。可那女人忽然转过脸来,隔着四马路的电车轨道,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沈同舟知道,就是她。

    她其实很好看,是那种让人不生戒备的好看。眉目干净,身量匀停,旗袍开衩到膝盖下,露着一小截薄而白的脚踝。她的眼睛最特别,像一潭温过的黄酒,看着你的时候让人发懒。可沈同舟却从那里头读到一样东西——准头。这女人的眼神是有准头的,像用尺子量过。

    他没有马路过街,而是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一条窄巷,绕到了茶楼的侧门。果然,三分钟后,那女人也出现在侧门边。

    “先生。”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响,带着微微的苏州尾音,像夏天里最后一点凉风。

    沈同舟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没应声。

    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夜风从外滩方向吹来,她的旗袍下摆轻轻一飘,又落下来,像谁在暗中叹了口气。

    “鹤先生让我来。”她又说了一句。

    沈同舟走出来两步,借着茶楼后窗漏出的光,把她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她叫阿莲,这是她后来才告诉他的。但此刻她只说:“先生信不过鹤先生,我懂。不过鹤先生有句话要我带到——他说,你藏在赫德路现场的枪,没有退壳痕迹。”

    沈同舟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赫德路那晚,他确实开过枪。但后来陈勉之的人清理现场时,他的枪早就不在那里了。可“没有退壳痕迹”这个细节,只有真正在现场待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知道陈勉之的事了?”沈同舟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低。

    “不止知道。”阿莲朝巷口望了望,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上头三个月前就盯上陈勉之了。赫德路那晚,鹤先生的人就在三条街外。可上头不让动他,因为他的日本主子还没全露头。这条线,上头要慢慢收。”

    沈同舟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随即又像被火烤过。

    三个月。军统早就知道陈勉之投日,却一直忍着不动,甚至不惜让沈同舟当饵去外白渡桥走一圈。这场棋局之大,他沈同舟只是先落的一子。

    “那上头要我做什么?”沈同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莲仰起脸,目光温润,却没有一点闪躲。

    “假意投日。”她说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做双面间谍。三日之后,北四川路一四号后巷,日本人会有人接你。你的任务是弄明白一件事——林慕远为什么宁肯毁了自己的舌头也不开口。还有,他的上线,还在军统里。”

    沈同舟沉默了很久。巷子外面的街道上,有轨电车“咣当咣当”驶过去,窗口泄出一车厢的光,从阿莲脸上划过。她一直仰着脸,像在等他,又像在陪他。

    “你们给我多少时间?”他问。

    “陈勉之的人还在四处找你。你越早进虹口,活路越宽。”

    沈同舟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夜风里擦燃的一根火柴。

    “你告诉他。”沈同舟低头看着阿莲,眼睛里有一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像黄浦江上深夜的渔火,“我想去,但我有个条件。”

    “先生说。”

    “我要陈勉之活着看到我是怎么变成日本人的人。”他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还有,我要我的人安全。”

    阿莲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手包侧缝里抽出一只极小的牛皮纸袋,递给他。

    “这是新的身份文件。你叫宋子谦,南洋商人,祖籍广东,做桐油生意。日本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同舟这名字,暂时别用了。会死人的。”

    她消失在四马路的夜色里,像一滴水化进了黄浦江。

    沈同舟站在原地,把那牛皮纸袋捏在手里,捏得指关节发白。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在发紧,像有块烧红的铁卡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座城斗。

    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一把刀。有人早就握好了刀柄,等着他心甘情愿把刀尖递向日本人的喉咙。

    而他竟然不生气,甚至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宋子谦。”他在心里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觉得陌生又锋利。然后他走进巷子深处,把牛皮纸袋贴身藏好。夜空压得很低,黄浦江上远远传来汽笛声,像是对这乱世最长的一声回答。

    沈同舟加快了脚步。杨树浦还有一个人在等他。而新刀已经开好了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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