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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被渡先生从海边带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她没有回家,跟着他回了祠堂。两人坐在木案两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从灰蓝一点点变成鱼肚白,再到浅金。阿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袖子挽着,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还在。它没有退,也没有继续往上爬。就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是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渡先生。
他坐在对面,右手搭在桌上,手腕内侧那道“渡”字形的旧疤对着她。疤还在,没有亮,也没有暗下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阿鱼轻声说:“先生。”
“嗯。”
“阵启动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没见过这个阵吗。”
“没见过。”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我只知道这个阵的存在。具体怎么运行,代价是什么,中年男人没跟我说清楚。”
阿鱼把那截小臂收回来,放下袖子。
“那我们就等着。”
“嗯。”
天彻底亮了。祠堂外面传来鸡叫声,还有早起的村民说话的声音。丫丫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飘过来,在骂她家的鸡又跑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
一切如常。
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上午,阿鱼照常留在祠堂写字。
她摊开宣纸,蘸了墨,写了一个“渡”字。写完,她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渡先生。
“先生,我写得好不好。”
渡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比以前好。”
“那当然。”阿鱼笑了一下,“我练了好几个月了。”
她把笔放下,忽然说:“先生,我饿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嗯。”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鱼叫住了他。
“先生。”
“嗯。”
“你回来的时候,别又脸色煞白地站在海边。”
渡先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停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他走了。
阿鱼坐在祠堂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渡”字,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伸出手,把袖子挽起来,看着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
它没退。
阵启动了,封印稳住了,村子里的鸡和狗也没有再死。可她的纹路没有退。如果阵真的生效了,她的纹路应该会退才对。
它没退。
那就说明,阵还没完成。
还差什么。
她不知道。渡先生也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有等。
渡先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是镇上买的包子,还热着。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推到阿鱼面前。
“吃吧。”
阿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很香。她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先生,你不吃吗。”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我不饿。”他又说了一遍。
阿鱼看着他,把手里那个包子递到他面前。
“吃。”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阿鱼这才继续吃自己手里的。
两个人坐在祠堂里,一人拿着一个包子,安静地吃着。外面阳光很好,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木案上。那罐白花还在窗台上立着,花瓣有些蔫,但还开着。
吃完包子,阿鱼擦了擦手,忽然说:“先生,你今天别去海边了。”
渡先生正在收拾纸包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还差。”
“我没事。”
“你又来了。”阿鱼看着他,“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脸色都差得吓人。”
渡先生没有反驳。他把纸包收好,走到窗边,把那罐白花端起来,看了看。花还活着,只是蔫了一些。他伸手拨了一下花瓣,那朵花微微动了一下。
“阿鱼。”
“嗯。”
“阵启动之后,墟没有再醒。封印稳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这是好事。”
“嗯。”
“所以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村子不会有危险了。”
阿鱼坐在矮凳上,看着他。
“先生,你想说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阿鱼的心口沉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阵启动了,代价迟早会来。”渡先生把花罐放回窗台上,转过身来,“我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落在谁头上。但有一点我确定。”
“哪一点。”
“你昨天晚上说,阵启动之后,我会变成凡人,你会魂飞魄散。”他看着她,“那是中年男人跟你说的版本。”
阿鱼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渡先生很诚实,“但他给我的版本不一样。”
阿鱼站起来。
“他给你的是什么版本。”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木案后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把纸递给她。
阿鱼接过来,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阵。跟她在海边画的阵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笔。在阵的中央,多了一道线。那道线把阵分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阿鱼问。
“他给我的阵图。”渡先生说,“他说这个阵可以把祭品的命转给渡者。祭品不用死,渡者也不用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渡先生看着她。
“需要两个人同时站在阵里。同时启动。同时滴血。”
阿鱼攥着那张纸,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渡先生的声音很轻,“这个阵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它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阵图,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天晚上她启动阵的时候,用的只有她自己的血,她自己的命。她以为阵会吸走她的命,把命转给他。可阵没有完成,因为少了另一半。
少了渡先生的血。
少了渡先生的命。
“所以你昨天晚上冲进来抓住我,”阿鱼慢慢地说,“不是因为你要拦我。”
“是因为我要跟你一起。”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
渡先生站在木案后面,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阿鱼,我找了十六年,找不到不送你的办法。”他说,“那我就陪你走。”
阿鱼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阵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中年男人告诉我阵法有另一种解法的那天。”渡先生说,“他说完,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自己决定。”渡先生看着她,“你想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你想自己扛。那我也可以自己决定,我要跟你一起走。”
阿鱼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阿鱼低下头,把那两张阵图放在一起,折好,塞进怀里。
“那现在怎么办。”她说,“阵已经启动了一半,只差你的血。”
“等。”
“等什么。”
“等封印彻底稳下来。”渡先生说,“阵启动的那一半,稳住了封印。但阵没完成,代价没落下来。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也没有追问。她把怀里的阵图按了按,像是怕它飞走。
“先生。”
“嗯。”
“那我们就等。”
“嗯。”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最后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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