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夜已经深了。乾清宫里却还亮着灯。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边堆着一摞奏章,眉头拧着,脸色也不算好看。
废了中书省,罢了丞相,权是收回来了,可事情也全压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六部的折子,地方的急报,边军的钱粮,灾情的赈济,官员的升黜,案子的定夺,哪一样都得他亲自过目。
洪武皇帝确实能熬。
可再能熬,那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正批着,外头传来通禀。
“太子殿下到——”
朱元璋抬了抬眼。
“进来。”
朱标迈步入殿,先行了礼,随后也没绕弯子,直接把今晚和沈铮在东宫书房里说的那套章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从入值禁中,到票拟章奏。
从平日理文书,到急时议机务。
从不设相、不分权,到只做顾问、只供裁断。
朱标说得很稳。
朱元璋一开始还只是听着,手里还捏着朱笔,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神就变了。
等听到最后那句“既不设相,不分权,又能把奏章、机务、急报先理顺,再呈御前裁断”时,老朱整个人都坐直了。
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奏章都跟着一颤。
“好啊!”
“这法子好!”
朱标见状,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父皇一定听得懂这套章程的分量。
因为这东西,简直就是冲着老朱心窝子去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转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沈铮当初在奉天殿上硬刚他,反对废相,说什么“陛下一个人,能管得了天下多少事”,还说什么“后世之君,也个个都像陛下这般勤政吗”。
那时候老朱气得想砍人!
可气归气,话却进了心里。
尤其是废相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奏章太多。
批不完!
根本批不完!
今天压下去一摞,明天又来一摞。
他朱元璋算是勤政到头了,尚且觉得累,尚且觉得事情多得压手。
那后世子孙呢?
若碰上个不如他的,怎么办?
真要像沈铮说的那样,最后冒出权臣?
再不济,冒出权阉?
想到这里,老朱脸色都沉了几分。
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很有可能。
所以这段时间,他其实一直在琢磨。
设个秘书班子。
帮着理文书,分轻重,做参议。
这念头,老朱早就有了。
只是一直没把这东西彻底理顺。
怎么设?
设到什么程度?
既能帮忙,又不能养出第二个中书省?
这里头的分寸,太难拿了。
结果现在好了。
朱标把章程一摆出来,老朱脑子里那层窗户纸,直接就被捅开了。
通了。
全通了。
“标儿。”
朱元璋越想越精神,眼里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这法子,是沈铮想出来的吧?”
朱标笑了笑。
“儿臣就知道瞒不过父皇。”
“除了他,谁还能想出这种路子来。”
朱元璋听完,顿时大笑起来。
“好!”
“好啊!”
“沈小子又给朕送了一份大礼!”
“有了这个秘书班子,废相的隐患就全降下去了,朕也不必再一个人硬扛这么多事!”
说到这里,老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不是普通的建议。
这是直接把废相之后最大的坑,给他填上了。
而且填得严丝合缝。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草莽里杀出来的洪武皇帝。
对权力这东西,他看得比谁都透。
这套章程的妙处,他几乎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不定员。
品级低。
不掌六部。
不统百官。
谁能进,谁不能进,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今天你入值禁中,明天朕不高兴了,直接让你滚蛋。
你连根都扎不下去。
更别说抱团架空皇权,凝聚相权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专门为帝王服务的秘书班子。
替皇帝分忧。
替皇帝跑腿。
替皇帝理文书、参机务。
可最后拍板的,还是皇帝。
权柄一点都没分出去,反而让皇权运转得更顺了。
这不就是老朱最想要的东西?
这波属于精准命中需求,直接打到爽点上了。
朱元璋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又拍了拍案子。
“妙!”
“真妙!”
“既能用人,又不让人坐大。”
“既能省朕的力气,又不让他们染指权柄。”
“这才叫章程!”
“这才叫会办事!”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皇这副样子,心里也不由感慨。
“父皇。”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沈铮此人,真不是凡俗。”
“先是御史台改制,又是皇商珍宝阁,现在又到了御前军机。”
“儿臣有时候都在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这话一出,朱元璋也收了笑,神色慢慢正了下来。
他看向朱标,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标儿。”
“你要记住。”
“沈铮,绝对是大才。”
“不是小聪明,不是会耍嘴皮子,是能定章程、能补国朝根基的大才。”
“这种人,放在朝里,是能撑柱子的。”
“以后,定能辅佐你,缔造出一个盛世大明。”
说到这里,老朱顿了顿,目光也更深了。
“所以你得记住。”
“往后不管谁在你面前说他坏话,不管谁诽谤他,构陷他,给他泼脏水——”
“你都不能轻易疑他。”
“这小子骨头硬,嘴也臭,得罪人是一定的。”
“他以后在朝里,仇家只会越来越多。”
“可越是这样,你越得心里有数。”
“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把你带偏了。”
这番话,说得很重。
也很直白。
几乎就是在提前给朱标打预防针。
因为朱元璋太清楚了。
沈铮这种人,太锋利。
锋利的人,最容易招恨。
今天喷这个,明天咬那个,后天再掀个案子,满朝文武能喜欢他才有鬼了。
以后围着他打小报告的人,绝对少不了。
若太子耳根子一软,真被带偏了,那才是大明的损失。
朱标听完,却是笑了。
笑得很自然。
“父皇放心。”
“儿臣当然清楚。”
“他可是安庆的夫君,自家人,儿臣还能让外人离间了不成?”
这话一出,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也乐了。
“你倒是会说。”
朱标笑道:
“儿臣说的是实话。”
“再说了,沈铮是什么人,儿臣心里有数。”
“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嘴里也没几句正经话,可真到了大事上,他从来不含糊。”
“这样的人,儿臣若还信不过,那才真是眼瞎了。”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更满意了几分。
不错。
标儿这点,比他想的还稳。
知道谁是自己人。
也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人。
这就很好。
父子二人又把这套章程来回捋了几遍。
越捋,越觉得可行。
朱元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第一批该挑谁入值禁中,翰林院里哪些人能用,詹事府里哪些人稳妥,六部里又该抽谁来参机务。
想着想着,老朱整个人都精神了。
原本案头那堆奏章,看着都没那么烦了。
因为他知道,这摊子,终于有法子理顺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哼笑一声。
“沈铮这小子。”
“平时看着像个惹祸精,结果回回都能给朕整点真东西出来。”
朱标也笑了。
“父皇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确实能惹祸。”
“可也确实能办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古怪了一下。
“就是这小子找韩宜可去提亲这事,还是让朕看着来气!”
朱标一听,差点没绷住。
“父皇,儿臣听说这事时,也愣了半天。”
“他是真敢想。”
“满朝这么多人,他偏偏挑了韩宜可。”
朱元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那不是敢想。”
“他那是纯心给朕上眼药!”
朱标笑意更浓。
“可韩宜可那性子,倒也真压得住场。”
“若换了旁人,未必有他合适。”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儿臣不是替他说话。”
“儿臣是觉得,沈铮这人虽然有时候操作离谱,但最后总能歪打正着。”
“这波,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朱元璋听得又气又乐。
“另辟蹊径?”
“你这词倒是会用。”
“朕看他那不是另辟蹊径,是专挑朕不痛快的地方下手。”
父子俩对视一眼,竟都笑了出来。
乾清宫里,原本压着的那股沉气,也跟着散了不少。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