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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年正月初七,卯时,徐州驿。天还没亮透,三人已经收拾停当。今天从徐州往北走,不走官道,改走沛县方向,绕微山湖西岸。赵秉忠说这段路比官道近三十里,但路面窄,冬天少有人走,清净。张居正骑在马上,出了徐州北门,沿着一条土路往西北方向走。路两旁的田地比城南更瘦,土色黄中带灰,麦苗稀稀拉拉地趴在地面上,像是没睡醒的孩子。远处的微山湖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白色的水面和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把薄冰照得亮晶晶的。张居正勒马在湖边停了一会儿。微山湖的水面很宽,一眼望不到边,近处的岸边结着薄冰,远处的湖心还是水,灰绿色的水面在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上零星有几艘小船,船头船尾翘着,是渔民在凿冰捕鱼。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冰面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前走。土路沿着湖岸蜿蜒往北,路的一边是湖,另一边是连片的芦苇荡。冬天的芦苇枯黄一片,秆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芦苇荡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鸭叫,短促而清亮,在安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
午时,沛县南郊。
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铺歇脚。铺子是用芦苇搭的棚子,四面透风,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掌柜的是个老汉,裹着露出一半棉絮的旧袄,端了三碗热茶出来,又送了一碟咸鱼干。张居正慢慢喝着茶,吃着咸鱼干,目光越过芦苇荡看着湖面。今天的风不大,湖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面铺展开来的旧铜镜。
老汉蹲在灶台旁边劈柴,劈着劈着,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老爷从南边来?”
“从徐州来。”
“徐州好啊,有粮有兵。”老汉把一块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又拿起一块,“咱们这儿不行,地薄,水多,种啥啥不长。去年冬天雪大,开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下去。”
张居正放下茶碗。“沛县这边也受雪灾了?”
“受了。年前那几场雪,把地冻了三尺深。开春翻不下去,种不了麦子。村里有几户已经走了,往南逃荒去了。”老汉把斧头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老汉我走不了,祖坟在这儿,地再薄也得守着。”
张居正没有再问。他喝完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说了一句:“开春之后,兖州府在组织以工代赈。翻一亩地给一斗米。沛县归徐州府管,你托人问问徐州府衙,有没有同样的安排。”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老爷。我明儿让儿子去徐州问问。”
张居正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赵秉忠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低声问了一句:“阁老,沛县这边的事,要不要也写一封信?”
“写。到济南之后一起寄。徐州府、沛县、济宁府,三处的灾情一起写。让内阁统一部署。”
未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送来的第三份简报。简报上写着西南乡预勘第三天的情况——沿路经过三个村子,其中两个村子有流民借宿,一共十七户,六十三人。村长们反映,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壮劳力有的留在家乡翻地,有的先去南边找活了。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字:“已按郎中批示,报兖州府衙安置,每人每日给粮半斤,暂留村头破庙。”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以工代赈事,令王国光与各村村长商议细则。翻一亩给一斗米,粮从兖州府仓拨付。具体章程,三日内报来。”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我又去了趟那个破庙。流民里头有个老汉,说他年轻时候在济宁府修过河堤,会看土方。要是组织以工代赈,他可以帮着丈量地亩,算土方。”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会看土方?人才。记上。组织流民的时候,让这个老汉当组头,带着其他人翻地。组头多给一斗米。”
王国光提笔记了。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静悄悄的,新芽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截,芽苞顶端的裂口更开了,露出一线极淡的嫩叶。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初七,山下的村子送了信上来——说开春之后修路的活计定了,戚总兵已经上报兵部,等开印之后批下来就能动工。朱承恩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小朱,山下的信到了?”
“到了。说开春修路的事定了,等开印之后批下来。”
大柱点了点头,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给朱承恩。“修路好。你年轻,别老守着烽燧。下山修路,见的人多,学的东西也多。”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你腿不好,守烽燧这么多年了,不想下山?”
大柱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这条腿,下山也修不了路。守着烽燧挺好,能看见长城,能看见远山。等哪天走不动了,再说。”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亥时,徐州往沛县的官道上。
张居正三人已经过了沛县,往北走了一段,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微山湖西岸的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不大,但干净。张居正要了一间房,赵秉忠和书童住隔壁。他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二封信。信是给高拱的,写得比昨天那封更细——徐州府的灾情、沛县的灾情、济宁府的灾情,三处并列,每一处的受灾面积、人口、流民数量都写了大致数目。信末添了一句:“以工代赈可在兖州府先行试点,由海瑞主持。翻一亩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付。试点若成,可推及徐州、济宁。”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赵秉忠。“明天到济南之后一起寄。”
赵秉忠接过信,揣进怀里。张居正又坐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松江田亩笔记翻了一遍,在桑田税则那一段后面又添了一行字:“桑田试点可先在松江府华亭县试行。试行期间,令徐阶旧档所记活田底账配合核查。”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放回行囊。窗外的微山湖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湖面上偶尔有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落在水里的星星。他闭上眼,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沉入睡眠。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七,张居正过了沛县,海瑞批了以工代赈的章程,朱承恩收到了修路的信。路还长,但方向清楚,每件事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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