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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落云镇。方谋提前安排好了落脚点。镇西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叫“归云居”,门面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可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小院,院墙高,门一关就和外面隔绝。方谋将老祖和叶安楠安顿在小院里,又让林小乙守在院门口,自己则去镇上采买药材和干粮。
秦乐没有歇。他坐在小院正屋的桌前,将从叶家带出来的那几卷密档逐一翻看。那些密档是方谋从叶家老祖的书房里带出来的,记录了叶家近三年的账目、人事调动和往来信件。秦乐翻得很快,可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叶家的账目上,近三年有大量灵石流向不明。那些灵石从叶家的灵矿产出,经叶家账房转出,最终汇入望仙镇北侧的一处产业。那处产业挂在望仙阁名下,可实际掌控人是一个叫“叶尘”的名字。
叶尘。幽冥殿新任殿主。叶家旁支。
秦乐将账目放下,拿起另一卷密档。那是叶家老祖近一年的手札。手札中记录着老祖对身体状况的担忧。他多次提到“神魂不稳”“夜不能寐”“梦中有人叫门”等症状。其中有一段写得很详细——“三月十七,夜半惊醒,觉神魂如被牵丝。额上似有物贴附,以手触之,无形。晨起后,修为减退一分。”
秦乐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三月十七,正是叶安澜最后一次见到老祖的前几天。老祖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没有声张,只是记在私人手札里。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是谁在动手,可他不敢相信。
秦乐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窗外,落云镇的夜市正热闹,隐约能听到叫卖声和笑声。可这间小院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屋里叶安楠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闭上眼,将这两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叶尘和沈无极勾结,用幽冥殿的阵法在叶家老祖的神魂中种下锚。大长老也在场。他们用的是同一套阵法,同一套手段。而大长老此刻正在青龙阁中,趁着秦严闭关,将阁中的暗卫一批批调去后山,喂养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三条线,一套阵法。而阵法的源头,在那扇门后面。
秦乐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玉佩温润如常,里面的锈剑安安静静。他将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其中。那股温热在流动,像是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一间石室,四壁嵌着幽绿色的符文。符文在缓缓转动,石室中央有一扇门。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在唱歌,曲调古老而苍凉。她一遍一遍地唱着,歌词听不清,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秦乐的心猛然一缩。
那个声音。他在后山禁地的石门外听到过。陈默的绢帛上写过。现在他又听到了。那歌声从玉佩深处传来,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落在他耳边。
她还在唱。
秦乐睁开眼,将玉佩塞回衣领。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歌声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就站在那扇门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方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药材,脸色却不太好看。
“盟主,出事了。”
秦乐抬眼:“怎么了?”
方谋将药材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递过来:“苏先生的急报。青龙阁那边,阁主闭关了。”
秦乐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苏文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丝紧迫。
“盟主,阁中传来急报。阁主秦严三日前宣布闭关,冲击瓶颈。闭关期间,阁中一切事务暂由大长老秦无涯代管。大长老代管当日,便以‘整顿阁务’为由,将阁主直属的三名执事调离原职,改派后山守禁地。阁中人心惶惶,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
“另外,剑武盟在青龙阁的暗线回报,大长老的人这三天频繁出入松鹤园。松鹤园外增加了两倍暗哨。后山禁地的封锁又加了一层。”
“盟主,阁主这一闭关,大长老就没了掣肘。他在阁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要不要采取行动?”
秦乐将玉简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严闭关。大长老代管。三名执事被调走。后山禁地封锁加层。
秦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闭关?他前几日还在凌霄殿召见秦乐,亲手安排了下山的事。那时候他分明在主持阁务,没有半点要闭关的迹象。可秦乐一走,他就闭关了。
秦乐忽然想起那日秦严在殿中对他说的话——“你不用担心我。大长老在阁里动不了我。他也不敢动。”
可如果秦严不是被动的呢?如果闭关是他主动的选择呢?他让秦乐下山,自己闭关。闭关之后,大长老一定会趁机收权。可秦严在闭关之前,一定留下了后手。他之前对秦乐说过——“我让地字号暗卫跟着你。”地字号暗卫是秦严直属的秘卫。秦严闭关之前,把地字号派出去了。他让地字号跟着秦乐,自己身边就没有了最强的护卫。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秦乐闭上眼,将秦严那日在大殿上说的话重新回忆了一遍。秦严让他去望仙阁找叶家老祖,问一句话。秦严说大长老在阁里动不了他。秦严还说——“等你回来。”
秦严知道大长老会在他闭关期间动手。可他还是闭关了。这是诱饵。秦严在用自己的闭关,引大长老把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调出来。
秦乐睁开眼,心中豁然开朗。
“方先生。”他低声道,“阁主闭关,不是被动的。”
方谋一愣:“什么意思?”
“阁主在钓鱼。”秦乐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故意闭关,让大长老以为机会来了。大长老一定会趁着阁主不在,把后山的布局加快。他调走的那三个执事,原本是阁主直管的人。把他们调去后山守禁地,实际上是把阁主的人从关键岗位上挪开,换上自己的人。可这样一来,大长老的人就暴露了。”
方谋恍然:“阁主在等他们自己露出来。”
“对。”秦乐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动。我们一动,大长老就会察觉阁主在布局。我们只需要看。看大长老往那些位置上安插了哪些人。那些人,就是将来要一网打尽的。”
他走回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方先生:阁主在钓鱼。不要动。盯着松鹤园。查大长老这三天调走的三名执事去了后山哪个位置。查大长老安插的接替人选是谁。所有信息汇总,等我回来。秦乐。”
他将信卷好,塞进竹筒,递给方谋。
“传回青龙阁。让暗线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方谋接过竹筒,点头退下。
秦乐独自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落云镇的夜市灯火在远处闪烁,人声隐约。可他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秦严在钓鱼。他在用自己的闭关,引大长老出手。而他让秦乐下山,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让秦乐避开青龙阁即将到来的风暴。秦严知道大长老一旦动手,首当其冲的就是秦乐。所以他让秦乐走,走得越远越好。
“父亲。”秦乐低声说,“你早就算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屋里。叶家老祖还在沉睡。秦乐在床边坐下,将玉佩贴在老祖的额头上。玉佩温热,那缕温热顺着他的掌心流入老人的神魂。他能感觉到那道锚。那道锚在老祖的神魂深处,像一根钉子钉在木头上,锈迹斑斑,却扎得极深。
秦乐闭上眼,将玉佩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渗入。他能感觉到那道锚在抗拒,可它抗拒得越来越弱。只要每天温养,一点点剥离,也许用不了太久,老祖就能醒过来。
他睁开眼,收回玉佩。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分。
秦乐站起身,走出屋门。院子里,叶安澜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看着弟弟叶安在院子里练刀。叶安的刀法很生涩,可他练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
“他练了多久了?”秦乐走过去问。
“从傍晚到现在。”叶安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急着想变强。”
秦乐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在暮色中一遍遍地挥刀。他的手臂在发抖,可他不肯停。秦乐想起了自己。十八年前,他在清心苑的地下密室里也是这样。一遍遍地练,一遍遍地挥剑。因为他知道,不变强就活不下去。
“让他练。”秦乐说,“但别让他把自己练废了。”
叶安澜点头。
秦乐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玉佩里的锈剑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烛光中微微发光。
秦严在钓鱼。大长老在布局。沈无极在全城搜捕。叶尘在幽冥殿中喂养石柱。而他秦乐,坐在这间小院的桌前,掌心握着一枚玉佩,玉佩里藏着一柄剑。
三方势力,三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那扇门后面的歌声,还在响。
秦乐闭上眼,将玉佩贴在额头上。那歌声清晰了一些。曲调古老而苍凉,歌词依旧听不清。可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混在歌声里。
那个声音在说:“别怕。我来。”
秦乐猛地睁开眼。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梦里,在玉佩的共鸣中,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
那是秦渊的声音。
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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