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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一路小跑的曹有富冲进了家门。他穿着厂里发的灰色劳保服，皮肤黝黑，微胖。
进门一看，自家那张破皮的旧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比电视里大明星还要漂亮的姑娘，正捧着一杯热水，表情很僵硬。
曹有富还没搞清楚情况，一把将曹昱拉到阳台小声问：
“这女娃娃是哪个？是你在学校耍的女朋友哇？”
没等曹昱回答，客厅里的张秀英已经开始了查户口式盘问。
“妹儿，你跟曹昱是啷个认识嘞？你们是不是大学同学？”
“嚯哟，你好高哦，怕有一米七几？我们曹昱一米八二，你俩个站一起简直巴适得很！”
宋欢尴尬得不行，赶紧抓住机会解释：“阿姨，我叫宋欢，是曹昱的项目合伙人。“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这次只是一起顺路来这边做商业考察的。”
张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满是失望的表情。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曹昱，那眼神好像在说：没求得用，这都搞不定！
曹昱走回客厅，开始解释：“妈，我已经订婚了，但对象不是她。这次回来也是为了跟你们说这个事的。”
“安？！”曹有富这下更惊了，“你订婚了？！啷个不早说喃！是哪儿的人嘛？”
“滨海那边的，叫孟青妍，下次带回来给你们看。”
听到这话，张秀英的目光在宋欢和曹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可惜了‘的表情怎么都掩饰不住。
她虽然嘴上打着哈哈“哦哦哦，合伙人也挺好”，但看宋欢的眼神，全是遗憾。
“不好意思哈妹妹，嬢嬢误会咯……”
宋欢全程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御姐脸，但耳根子早就红透了。
这种被人当“准儿媳”从头打量到脚的经历，她二十四年来绝对是头一遭。
尴尬的认亲环节结束后，宋欢站起身准备去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开个酒店。
结果张秀英死活不放人。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娃儿去住啥子酒店嘛！”张秀英一把拉住宋欢的胳膊，
“我们这个县城酒店又脏又吵，被套都不晓得洗没洗，哪有家头舒服！”
“就在屋头吃顿饭！吃了再走嘛！”
曹昱试图帮宋欢解围：“妈，人家自己有安排……”
“你嘴巴闭到！”张秀英一巴掌拍在曹昱手背上，“人家大老远开车跟你回来，你连顿饭都不留人家吃？”
看着这对热情的父母，又看了看曹昱那副无奈的表情，宋欢最终还是妥协地坐回了椅子上。
晚饭是典型的川菜家常便饭。
折叠小圆桌上，摆着回锅肉、酸菜鱼、凉拌折耳根、蒜泥白肉，还有张秀英临时跑去楼下切的半斤卤猪耳朵。
装菜的都是那种老式的蓝边大碗，毫无摆盘可言。
曹有富兴冲冲地开了一瓶本地产的“沐山大曲”，非要跟曹昱喝两杯。
刚倒了一小杯，就被张秀英一把夺了过去：“人家妹儿还在这儿呢，你喝啥子酒嘛！熏到人家！”
“哟喂，娃儿好不容易回来，我少喝点儿嘛……”曹有富委屈地嘟囔。
“不、得、行。”张秀英没得商量的口气。
坐在桌旁的宋欢，看着眼前这一幕。
整个房子也就六七十平方，逼仄的客厅，头顶微微泛黄的日光灯管，掉了漆的饭桌。
但她心里，却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嫌弃，也不是不适，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烟火气。
宋家的饭桌永远是安静的。
父亲谈的是上千万的生意，她汇报的是集团的跨境业绩。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多夹了一块肉而开心，也从来没有人会像张秀英这样，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最瘦的肉。
“妹儿，你太瘦咯，多吃点儿嘛，不够嬢嬢再给你炒！”张秀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宋欢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谢谢阿姨，你做的菜很好吃。”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宋欢再次提出要去酒店，结果张秀英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去啥子酒店哦！那么晚了，你一个女娃儿在外面走好危险嘛！”
“就在家头睡！曹昱那屋干净得很，今天刚换的床单！让曹昱去客厅沙发上将就一晚上就行了！”
“妈，人家……”曹昱刚开口。
“你嘴巴闭到！个人切抱铺盖，莫感冒了！”张秀英一眼瞪了回去。
宋欢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破旧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张秀英那不容商量的热情态度，叹了口气。
“……那麻烦阿姨了。”
十分钟后，宋欢走进了曹昱的房间。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老旧的木书桌，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上方那面被贴得满满当当的墙壁。
宋欢走近一看，墙上全是各种奖状。
“市级数学竞赛一等奖”、“县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最高处，贴着一张滨海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彩色复印件。
书桌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小地球仪，旁边整齐地码着几本泛黄的《经济学原理》和《管理学》教材。
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水稻田前。
他又瘦又黑，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短袖，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旁边是明显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张秀英和曹有富。
宋欢站在床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那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农村男孩，和那个在滨海市挥斥方遒、让几百亿富豪追着送钱、把两个富家千金迷得神魂颠倒的曹昱，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底层少年，凭着那股野草般的韧性在大都市里一心想创业。
宋欢心里对他“人渣”的固有标签，突然有了些许改观。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来处，看清了他身上那股不屈服于命运的根源。
宋欢脱下大衣，躺在了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
被子上带着洗衣粉特有的皂香，还隐隐透着一股很淡的、属于曹昱身上的气息。
她有些不自然地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
扑通，扑通。
心跳突然有点快。
宋欢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一定是因为睡了陌生的床不习惯，绝对是因为这个！
就在这时，老房子的隔音极差，隔着薄薄的一堵墙，客厅里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曹有富趁着老婆在厨房洗碗，凑到沙发旁悄悄问曹昱：“幺儿，你跟老汉儿说句实话，那个妹儿，真不是你女朋友啊？”
“真勒不是。”曹昱一阵无奈。
曹有富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哎，那真是太可惜了哦。”
“那个妹儿，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看得出来是好女娃子，有教养。“
“吃饭的时候也没嫌弃咱们家破，还晓得帮你妈收碗。”
“老汉儿，我都说了我订婚了，她只是我的合作伙伴。”
“下次我把你儿媳妇带回来，给你看嘛。巴适得很。”
“哎呀，晓得晓得！”曹有富摆了摆手，“我只是替你可惜一哈嘛！这女娃儿，要是我儿媳妇那好安逸哦。”
房间里。
宋欢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父子俩的对话。
她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那张已经滚烫得不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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