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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牌后的第五天,延中的盘面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走势。股价不紧不慢地涨,每天涨一点,涨得斯文,像底下垫了一层软垫。涨到大单挂出来压一压,压下去,第二天又拱起来。上海营业部的老经理盯了三天,给炜杰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杰总,我干了二十年营业部,这种盘面见得少。压盘的不是出货,吸筹的也不着急——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动。这不像炒股,像下棋。”
“黑棋是谁?”
“查不到。”老经理说,“二十几个户头,全是这两个月新开的,分布在六家券商,资金一笔一笔拆得碎碎的,蚂蚁搬家。到现在为止,攒了将近百分之四。”
办公室里,炜杰放下电话,把陆则明叫来,两个人对着行情图看了半个钟头。
“百分之四。”陆则明用红笔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杰总,离举牌线就差一步了。九二年咱们买延中,买到百分之五用了多久?”
“三个星期。”炜杰说,“这次人家用了五天,还散在二十几个户头上——手法是熟的,火候比咱们当年老到。”
“熟人?”
“手法可以学,火候学不来。”炜杰摇摇头,“是当年在场的人。”
查工商调档的事,当天就托了省城的律师朋友。三天后,档案摆上了炜杰的办公桌。
“沪光实业。”陆则明把第一页翻给炜杰看,“上海黄浦区注册,九三年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账面干净得像刚漂过的。法人——”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页,声音变了:“谭敬轩。”
炜杰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谭敬轩。九二年上海,宝延风波最乱的那几个昼夜,散户大厅里就是这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替炜杰传了三天的盘口消息。那时节双方筹码杀红了眼,多少消息是假的是套的,唯独谭敬轩递过来的,笔笔是真。事后炜杰找过他,想重金谢他,他摆摆手说了句“我赌你赢,我赢了”,从此人间蒸发,再没出现过。
两年不见,他开起了公司,改做机构了。
“是他。”炜杰把档案放下,“老朋友。”
“老朋友举牌抢筹?”陆则明皱眉,“杰总,九成九是代人持股。沪光的注册资本五百万,吸咱们这几百万筹码,弹尽粮绝,他背后得有人源源不断地喂子弹。而且——”
他抽出一张资金流向表:“喂子弹的方式很讲究,每笔钱从不同的账户走,收尾干净。这不是谭敬轩的手笔,他九二年没这个路数。”
“先礼后兵。”炜杰说,“给我接上海。找着他本人。”
……
电话是当天晚上接通的。听筒里,谭敬轩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爽朗里透着三分心虚:“炜总!我就知道你第一个打来。”
“谭老板发达了,抱上金大腿了。”
“惭愧惭愧。”谭敬轩打了个哈哈,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炜总,电话里我不瞒你——沪光就是个壳,我挂名,拿钱办事。雇我的人,我没见过。”
“中间人是谁?”
“香港一个律师行的小开,姓什么我都拿不准。转账的户头是开的,见面隔着一张茶桌,话都是人家说什么我应什么。”谭敬轩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原样带给你。那小开转述雇主的原话——”
“他说:告诉炜杰,这个剧本他熟,让他照着演。’”
书房里静了几秒。台灯的光圈下,那几页档案摊开着,像一副摊开的牌。
“好一个照着演。”炜杰缓缓地说,“谭老板,念在九二年那点交情,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个雇主,想要延中的什么?股权?控制权?还是矿?”
“都不是。”谭敬轩的声音沉下来,“雇主的原话是:‘我不要他的公司。我要他坐下来谈。’”
“谈什么?”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谭敬轩苦笑,“炜总,对不住。这单的钱,我拿得烫手。你要是方便,给我递个台阶,我找个由头退出来——钱我可以退回去。”
“台阶我给你备着。”炜杰说,“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把那个香港中间人的名姓、样貌、口音、行踪,原原本本写下来,一个字不许错。”
“你放心,我写。”谭敬轩答应得干脆,末了又长叹一声,“炜总,说句掏心窝子的——九二年我赌你赢,这一回,我两边都不敢赌。你要是赢了,别忘了我今天这个电话。”
挂了电话,炜杰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剧本。坐着谈。不要公司。
他重生四年,斗过的对手,从马占奎到白建功,要的都是东西——柜台、牌照、厂子、矿。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坐下来。
……
第二天上午,厂里照常开会。陆则明汇报股东名册核查的进度,律师那边在比对二十几个户头的资金路径,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会开到一半,传达室的老头敲门进来,递上一封信:
“杰总,香港来的,航空信。”
信封上是夏瑾的字——比她的稿子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的憨气。炜杰把会散了,回到办公室才拆开。
炜总钧启:(她连写信都端着记者腔)
到香港十日,诸事粗安。房东是位上海阿婆,每日煲汤,对内地记者格外热情,就是收租不客气。分社同事尚可,唯总编看我眼神总像看一个来抢版的。无妨,版面靠本事挣。
另:你托我留意的事,我查了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公开档案,沪光实业背后那家家族办公室,名叫“衡安投资”,注册在港岛西环一间唐楼里,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听了别吃惊——
伊藤。伊藤博光,日籍,持股三成。
查到这里我后背发凉,去楼下吹了半小时海风才上来写这封信。炜杰,这条线你千万小心。日本姓氏出现在延中的股东门外,我第一反应是三共商事——可名字对不上,我不知道这个伊藤是什么来路。你要查,我接着查;你不让查,我就把这一页纸烧了。
另,勿念。夏瑾。
九四年十一月廿三日
信的最后,还夹着一小张剪报——香港分社内部刊的样稿,是她写的一篇关于内地民营企业的短评,没署名。剪报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笔名为本社预留,你帮我看着起一个不丢人的。”
炜杰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事:衡安投资,西环唐楼,伊藤博光。一笔一九九三年注册的香港壳公司,股东名单里埋着一个日本名字——这条线还看不出头,可它已经穿过罗湖桥,隐隐指向海峡对岸更深的地方。
第二遍看人。看到“后背发凉,去楼下吹了半小时海风才上来写这封信”那一句,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一格。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把信纸重新折好,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端端正正,放了进去。
那个抽屉里原本只有两样东西:陆则明那份不起诉决定书的复印件,和那张写着“把账记在明处”五个字的、望江楼请柬。
陆则明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正撞见他在关抽屉,眼尖地瞥见里面:“杰总,您这抽屉里……怎么跟供香火似的,越供越多了?”
“都是账。”炜杰说。
“账?”
“记在明处的账。”他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去车间。林老爷子第九版的中试数据出来了,咱们去看看——别人的剧本要演,咱们的日子也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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