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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走了三个月。从青溪镇到灰石镇,从灰石镇转官道,步行,搭车,搭船,南方水路有一段可以搭漕船北上,再步行,再搭车。三个月的铁轨、官道、水路,三个月的日晒雨淋。铜腿磨合了,到京畿的时候,铁生的步态已经和正常人差不多了:还是有差别,铜腿落地重一点,声音沉一点,但不瘸了,不歪了。
铜甲的关节也磨合了。铁心学会了,不是“走路”,是“驾驶”铜甲。他找到了诀窍,不是用力驱动每一个齿轮,而是用灵力的脉冲控制节奏,像打鼓,一下一下。铜甲的脚步从嘎嘎响变成了哒哒哒,轻了很多。
漕船那段是在南方水路上。船老大姓何,四十来岁,晒得黝黑,说话声音比铜锣还响。铁生和铜甲上了货舱。客舱满了,货舱里腾出一块地方,铺了干草。
船开出去的第三天,舵坏了。
不是大坏,是舵轴的铜套磨偏了,舵转起来卡。何老大用竹竿捅了半天,捅不动;船在江面上打横,船工们慌了。下游三十里有一道险滩,船横着下去非翻不可。
铁生在货舱里听见了。他从舱口爬出来,铜腿踩在甲板上,当的一声。
“我看看。”
何老大看了他一眼:少年,铜腿,铜臂,后面还跟着一尊铜甲。但他没心思多问。舵卡死了。
铁生蹲在舵轴旁边。铜套确实磨偏了,铜和铜磨,磨出了一道深槽。他伸出铜手,五根铜指夹住了磨偏的铜套。铜指上他之前刻了一个一阶微阵,火行的,不是攻击用的,是加热用的。
灵力度入,铜指微微发烫,不红,但温度够把铜套烤软一点点。
铁生的铜指在磨偏的地方慢慢旋转。铜指上的微阵持续输出微量热量,铜套被烤软的部分在旋转中被一点点挤压、摊平,像一个人在用手指捏橡皮泥,但橡皮泥是铜的。
何老大在旁边看傻了。
半刻钟。铜套磨偏的地方被摊平了,不是完全平,但够了,舵能转了。
铁生站起来。“好了。”铜腿当的一声。
何老大伸手扳了一下舵。能转了,顺畅了。
“小兄弟,你这,”何老大指着他的铜手,“这是什么方术?”
“不算方术。”铁生说,“就是热一下。”
何老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朝廷方士是什么样子,带铜牌的;这个少年没有牌。但他也不多问——跑船的人,不该问的不问。
那天晚上,何老大给铁生送了一碗红烧肉,船上最好的菜。
“小兄弟,谢了。”
“不客气。”
何老大放下碗,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你们去京畿?”
“嗯。”
“京畿大。小心。”
铁生点头。
何老大走了。铁生坐在货舱的干草上,铜甲在旁边。他端着那碗红烧肉——铜手不能端碗,铜指握力不够,碗会滑,他用左手端着。
“铁心。”
“你吃不了。”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
铁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铜甲的铜拳套上。肉搁在铜面上,油浸在铜锈的纹路里。
“你闻不到。”
“闻不到。”
“但就当你吃了。”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颤了一下。很久。
“嗯。”
铁生把肉拿回来,自己吃了。肉很香,咸的,肥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十五岁,三个月的路。一条铜腿,一只铜臂。一个住在铜甲里的弟弟。一碗红烧肉。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路上了。
到了京畿的时候,铁生十五岁。初夏。
京畿比铁生想象的更大。他见过青溪镇,五百人的镇子;他见过灰石镇,比青溪镇大三倍;他见过漕船码头上的枢纽城,比灰石镇大十倍。京畿是这些的总和再乘以一百。
九重城门,棋盘街坊。街上的人比石桥村全村加起来还多。铁生站在京畿南门外的时候,抬头看城墙,墙高得看不见顶;墙上刻着防御阵法的纹路,在阳光里微微泛着光,灵脉石供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铜腿。铜腿在石桥村的土路上走是“当”,在京畿的石板路上走是“叮”,声音变了,更清脆了。
铜甲站在他旁边。京畿的人,来来往往的人,看见铜甲都停了一下:有些人盯着看,有些人绕着走,有些方术士在铜甲上扫了一眼,感知到了甲缝中的微弱灵力,皱了皱眉。
铁生不在意。他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了一下。
“铜甲是什么?”
“祖传仪仗俑。”
士兵从城门旁的柱子上取下一块铜牌,灵力检查阵。铁生把手贴上去。铜牌亮了一下。三境。“灵力检测。”
士兵看了他一眼。十五岁,三境。
“进去吧。”
铁生和铜甲走进了京畿。
城门内是一条大街,宽得能跑四辆马车,两边是商铺、酒楼、衙署。人声,马声,叫卖声,铁生走在街上,铜腿叮叮叮,铜甲咚咚咚。
他不知道司玄台在哪里。他不知道考核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到了。
司玄台在皇城西侧。
铁生找到司玄台的时候,已经是到京畿的第三天了。前两天他在城里转,不是逛,是迷路——京畿太大了,棋盘街坊看着规矩,走到里面全是一样的巷子。他问了七个人才找到。
司玄台是一座灰石砌的大院。门口有两个卫兵,门楣上挂着匾,“司玄台”三个字,字的边缘刻着极细的阵纹。铁生认出来了,那是灵力识别阵,和城门口的灵力检查阵类似。
铁生走到门口。卫兵拦了他。
“司玄台办差。闲人……”
“我来考核。”铁生说。
卫兵看了他一眼。十五岁。铜腿,铜臂,后面一尊铜甲。
“考核今年秋天。还有——”卫兵想了想,“还有三个月。”
“在哪里报名?”
卫兵指了指门旁边的侧门。
“那边。主事厅。”
铁生走到侧门,又是一个卫兵,又问了一遍,被放进去。
主事厅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官,方脸,八字胡,桌上堆着文书。铁生走进来的时候,文官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铜腿和铜臂,手里的笔停了。
“你是……”
“报名。朝廷方士考核。”
文官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抽了一张纸。
“姓名。”
“林铁生。”
“籍贯。”
“石桥村。青溪镇。”
“师承。”
“无。自学。”
文官的笔停了一下。
“无师承?”
“是。”
文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继续写。
“灵力等级。”
“三境。凝纹。”
文官的笔又停了。他抬头看着铁生:三境,凝纹,十五岁,无师承。
“……你确定?”
铁生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灵力汇聚。掌心上浮现了一个三纹阵印,凝纹境的标志,三条阵纹在掌心旋转,像三圈极细的水纹。
文官看了看,收了笔,从桌上拿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应试”二字。
“三个月后。秋天。考核日。带这个来。”
铁生接过铜牌。铜手夹住的,五根铜指合拢。
“谢了。”
他转身走出主事厅,铜腿叮了一声,铜甲跟在后面,咚。
文官在后面看着他们出去。他的笔搁在桌上,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滴在文书上,他没注意。他在看铁生的背影:一条铜腿,一只铜臂,十五岁,三境,无师承。
他低下头,在文书的“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
“天才。”
铁生在京畿等了三个月。
他住在城南一间客栈里,最便宜的一天十文。铜甲放在房间里,客栈掌柜看见铜甲吓了一跳,以为是陪葬品;铁生说是祖传的,掌柜半信半疑。但铜甲不动的时候,铁心可以在铜甲里“休眠”,蓝光暗到看不见,看起来就像一尊普通的铜俑。
白天铁生出去,在城里转,不是逛,是找。找方术典籍,找灵材铺子,找关于仙石的任何消息。
京畿有方术书坊,在司玄台附近。铁生用铜手翻书,书坊的伙计盯着他的铜指看了半天。铁生翻了两本书:一本是《五行生克论》,基础理论,他看过了;一本是《外丹术要》,司玄台官学教材,讲的是以外界灵材为媒、刻阵施术的外丹流派,是天下方术的主流。他翻了几页——比父亲的笔记系统,但原理一样。
他在书坊待了一下午,用铜手指翻完了整本《外丹术要》。
书坊的伙计看着他翻书的铜手。
“你用那个看书?”
“嗯。”
“能翻?”
“能。”铁生合上书,“多少钱?”
“这本二百文。”
铁生数了数钱,不够,他把书放回去。
“只看不买?”
“嗯。”
伙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铁生继续翻下一本。
三个月里,铁生找到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仙石。
在京畿的黑市——城南有一条巷子,叫“灰巷”,是方术界黑市所在地——铁生听人提起过“仙石”不是传说,是实物,暗红色的晶石,据说有“无视等价法则”的力量。但极其稀有,极其昂贵,没有人知道怎么炼。有人说在西域的矿所见过,有人说在军方的秘密研所里。
铁生记住了“西域”和“军方研所”。
第二条:天道之门。
在司玄台的藏书阁,铁生用“应试”铜牌混进去看了半天,找到了一本《天道禁忌录》,比周伯的手抄本厚十倍。里面有招魂大阵的完整阵图,和父亲笔记里的一样;有封魂阵的详细注解;还有……
天道之门。
《天道禁忌录》中有一段记载:
“天道之门者,生死之界也。门内存储真理。触门者获真理灌顶,代价为身体之一部。此为天道等价之第三层。门后更有第二重门,其内为天道本源。传说有灵体欲吞天道本源而代之,此为万古之禁。”
铁生盯着“灵体欲吞天道本源而代之”这一句。
灵体,吞天道。
他不知道这个灵体是谁。但他记住了。
秋天,考核日。
司玄台的考核场在校场,大,能站几百人。铁生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在场了,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铁生是最小的。
他们看见铁生的时候:铜腿,铜臂,十五岁,三境。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摇了头,也有少数几个人多看了他一眼。
铁生不在意。他站在队列里。铜甲放在考核场外面,不让带进来;铁心在里面,铁生不确定弟弟是否着急。他出门前对铁心说了一句“等着”。
考核开始了。
第一场:阵法理论。笔试。
铁生用铜手夹着笔,考核官看见他用铜手写字的时候,皱了眉。但铁生写完了,字歪,内容对。阵法理论,他从父亲的笔记和《外丹术要》里学过;天道之门给了他更深层的理解,他写的答案里有一些是考官没见过的——关于灵力传导的损耗系数,关于五行阵纹的优化角度。
第二场:阵法实操。刻阵。
铁生用铜手刻阵,铜指夹着灵力笔,在石板上刻了一个三阶常阵,火行爆破阵。阵纹干净,灵力注入时阵法稳定。爆破力,考官在标靶前量了,比同龄方术士强三倍。
三境,十五岁。无师承,铜手刻阵。
考核官没有笑,没有摇头。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走到铁生面前,看了看他的铜腿和铜臂。
“你的义肢上面有阵法。”
铁生点头。“在义臂上刻了微阵。传导丝兼做灵力线路。齿轮做阵法节点。”
考核官看了看义臂——铜面上的阵纹,微小的、暗红色的。他用灵力感知探了一下。
“方术和机关术结合?”
“是。”
考核官没有多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你叫林铁生?”
“是。”
“等通知。”
通知在三天后来。
铁生拿到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
“朝廷方士。”
铁生拿着铜牌。铜手夹着,五根铜指合拢,铜牌在铜指间。
他走出客栈,走到考核场外面,铜甲还立在那里,三天了,没有动,甲缝中的蓝光暗着,铁心在休眠。
铁生走到铜甲面前,用铜手夹着铜牌,伸到铜甲面前。
“铁心。”
蓝光亮了,从甲缝中渗出来,铁心醒了。
“哥。你……”
“成了。”
铜甲的蓝光亮了一点,又亮了一点。甲缝中渗出的蓝光映在铁生的脸上,映在铜牌上。
“朝廷方士。”
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
“哥。我们……”
“有牌了。有俸禄了。有灵材了。有……”
他低头看了看铜牌。
“有路了。”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颤了很久。铁生不知道弟弟在铜甲里是什么感觉,他看不见弟弟的脸。但他知道铁心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走到了第一步”的笑。
铁生把铜牌塞进怀里。伸出左手真手,搭在铜甲的脚面上。金属,冰凉,没有温度。
“铁心。我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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