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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田的尸体被抬下了山。周明远让人找了个薄皮棺材,把人装了,埋在了玲珑矿北边的乱葬岗。没立碑,可李金生让人在坟前插了根木桩,上头用刀刻了两个字:龟田。赵大炮说:“刻这干啥?让他烂了喂狗。”李金生说:“记着。这个人,咱们杀了。往后有人问,咱们说得出来。”
矿上的事安顿了两天。周明远把缴获的物资清点了一遍,粮食、枪支、弹药、药品,堆了半院子。伪军里头愿意回家的,发了干粮放了。愿意留下的,编进队伍。李金生没多管,他让赵铁柱和刘歪脖去盯着,自己带着人回了老鹰嘴。
那地方他们待过,洞还在。李金生让人把洞口的碎石清了,又在洞前那片石台上搭了棚子。赵九月带人把洞口垒了矮墙,孙长河在两边布了暗哨。留根跑前跑后,把黑子的窝安在洞口老位置。黑子转了两圈,趴下了,尾巴轻轻搭在地上。
第三天,李金生把队伍拉到老鹰嘴的石台上。一百五十多人,站得满满当当。赵大炮扛着红布站在队前,旗面垂着,等风来。周明远也来了,站在队伍后头,没说话。李金生站在石台边上,看着这些人。从六个人到一百五十多,从矿工到正经八路。他想起小栓子,想起乔老栓,想起石头房那些被吊死的人,想起尹福田,想起那些没能活着走到今天的人。他嗓子有点紧,可没让它堵住。
“今天,玲珑山抗日大队,正式编入三支队二连。”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番号保留。旗也保留。”他朝赵大炮点了下头。赵大炮把竹竿往上一举,风来了。红布铺开,七个黑字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旗面猎猎响,把赵大炮整个人都罩在里头。他扛着旗,站在队前,像一根铁柱子。
周明远走上前,代表支队讲了话。他说了三件事:第一,玲珑矿的仗打得好,支队给全队记大功。第二,李金生个人记特等功。第三,支队决定,以玲珑山抗日大队为基础,扩编为三支队独立连,直属支队部。周明远说:“老李当连长,赵铁柱当指导员。你们自己挑人,自己练。以后,招远这片,你们说了算。”
队伍里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腰杆都挺直了。赵大炮扛着旗,手有点抖。李金斗站在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李金生看见,他的右手在裤缝边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散了之后,李金生一个人走到洞口。他把红布从竹竿上解下来,叠好,揣进怀里。他蹲在洞口,掏出烟袋。烟袋里还是空的。他含在嘴里,吸了两口空气。孙玉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好一阵没说话。孙玉兰忽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李金生接过来,打开,里头是几片干烟叶。他抬头看她。孙玉兰说:“集上买的。就这些。”李金生把烟叶填进烟袋,点着,吸了一口。烟很冲,呛得他咳了两声。可那味道,真香。他靠在洞口石壁上,看着远处。天蓝得透,几只鹰在玲珑山上头盘旋。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孙玉兰问。
李金生沉默了一阵,说:“龟田说,金子他埋了一半。剩下一半运走了。我得找到。”
孙玉兰说:“你真在乎金子?”
李金生摇头:“我在乎的是矿。那矿是咱的。龟田把金库炸了,可矿脉还在。等打完仗,我要把矿重新开起来。那些金子,是咱这片地的。谁也不能拿走。”
孙玉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龟田死了,可鬼子还没走。招远城里还有鬼子,玲珑镇上还有伪军。你这条路,还长着。”
李金生说:“知道。可最难的一段,走完了。”他站起来,把烟袋磕了磕,别回后腰。他往洞里走。留根正蹲在黑子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玲珑山”三个字。字比从前工整多了。李金生蹲下来看了看,说:“好。以后每天写三个,写熟了,教你写别的。”留根抬头,眼睛亮亮的:“叔,写完了,能刻在石头上不?”李金生说:“能。等打完了仗,我带你上山,找块好石头,把咱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留根用力点头,黑子也跟着叫了一声。洞里的人都笑了。
第六十一章 完
第六十二章 名字
打玲珑矿那一仗,队伍里伤了十几个。孙玉兰带着两个卫生员忙了整整五天,把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换完,人瘦了一圈。李金生让她歇,她说:“你管打仗,我管治人。歇不歇,我说了算。”李金生没再劝。
伤好了,周明远派人送来了一批新兵。三十多个,都是招远本地的后生。有从赵家沟来的,有从柳树沟来的,还有两个是从玲珑镇上跑出来的学徒工。李金生让赵铁柱把新兵编了一个排,让周小福当排长。周小福高兴得直搓手,说:“我当排长了?”赵铁柱说:“当排长就得有个排长的样。再嬉皮笑脸,我撤了你。”周小福立正敬礼,手举得老高,姿势却不标准。赵铁柱骂了一句,又手把手教他。
队伍大了,事就多。刘歪脖的账本从三本变成五本。粮食、弹药、药品、被服、缴获、损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找李金生说:“得弄个粮库。光靠缴获不够,得自己种。开春了,山里有的是荒地,让新兵和老兵轮着去开。”李金生说:“你安排。叫上赵九月和孙长河,他们懂地形。找块靠水、隐蔽的地方。”刘歪脖点头,当天就带着人上山看地去了。
赵九月和孙长河把矿上的废铁收了一批,运回老鹰嘴,在洞后头搭了个小棚子,当工坊。赵九月打铁,孙长河画图,两个人合计着把“铁扫帚”再改。这回改的是小型化,做成手投的,一个人能带四五个。孙长河说:“以后打据点,不用先埋雷了。冲到跟前,一扔就响。”赵九月说:“行。可你画图得画细点,别到时候炸了自己人。”两人蹲在工坊里,一弄就是一天。田大壮跟着打下手,拉风箱、抡大锤,干得满头汗,可一句怨言没有。
马六的三排成了侦察排。他把人撒出去,在招远城、玲珑镇、蚕庄、夏甸几个地方都安了眼睛。有的是摆摊的小贩,有的是给伪军做饭的伙夫,有的是赶集的货郎。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李金生让人记在一块白布上,拿炭条画图。布上标着鬼子的据点、炮楼、兵力、换岗时间。赵铁柱看了图,说:“这图,比支队的还细。”李金生说:“马六这人,打枪不行,干这个是一把好手。”
开春后,地化了冻。刘歪脖带着人在老鹰嘴后山沟里开了三块地,种了土豆和苞米。新兵轮流去锄地,老兵也跟着干。赵大炮一开始不乐意,说:“我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李金生说:“打仗为了啥?不就为了种地吃饭?你不种,吃啥?”赵大炮想了想,扛着锄头去了。他锄得比谁都猛,一上午刨了半亩,手上磨了俩血泡。孙玉兰给他挑泡,他龇牙咧嘴,可第二天又去了。
孙玉兰的卫生队也扩了。她带了三个卫生员,一个姓陈,一个姓李,还有一个是女的,叫周月,是从平度那边跑过来的,原先在教会医院干过。孙玉兰手把手教她们清创、缝合、包扎。留根有时候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有一次,一个伤员手上划了道口子,孙玉兰正忙,留根拿过绷带,三下两下缠好了。孙玉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动了动。留根知道自己没做错,心里美滋滋的。黑子在他脚边摇尾巴。
李金斗被李金生派了个差事,管着队里的军械。枪、子弹、手榴弹、刺刀,一样一样登记在册,谁领谁签字画押。李金斗干得认真,每一杆枪都擦得锃亮。他不大说话,可谁要是把枪弄脏了不擦,他能闷着脸把枪收回来,自己擦干净再还回去。时间长了,没人敢糊弄他。赵大炮说:“大斗管枪,比管儿子还严。”
四月中旬,周明远来了一趟。他看了队伍的训练和开荒,又看了马六的侦察图,点了头。他把李金生和赵铁柱叫到洞里,说:“支队决定,把招远北部这一片,正式划给独立连做根据地。你们的任务有三条:一是护住这片地方的百姓,二是配合支队打掉招远城外围的据点,三是为下一步打招远城做准备。”李金生说:“打招远城?”周明远说:“对。招远城是胶东的粮仓和矿脉,鬼子和伪军在那儿囤了不少兵。拔了它,整个胶东的鬼子就断了半条腿。”李金生沉默了一阵,说:“什么时候?”周明远说:“入冬之前。你们有半年时间。”
当晚,李金生把全连集合在石台上。他把周明远的话说了。众人听了,没人叫好,也没人害怕。赵大炮蹲在地上,拿刺刀在地上戳了个坑,说:“半年。够我练出一批好兵了。”赵九月说:“够我把新雷做出来。”马六说:“够我把招远城摸个底朝天。”刘歪脖说:“够我攒三个月的粮。”孙玉兰说:“够我把卫生队练出来。”李金斗没说话,只把怀里的红布掏出来,摸了摸,又揣回去。李金生看着这些人,心里热得发烫。他站起来,走到红布跟前。红布挂在松枝上,被风吹得猎猎响。他伸手摸了摸那七个字。然后转身,对众人说:“从明天起,练兵。半年之后,打招远。”
第六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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