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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滚滚卷到宁城县衙门前,一顶青绸官轿稳稳落了地。四名甲士跨步上前掀开轿帘,杜子腾缓步踏出。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州府通判的牙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县衙门前的青石板,满眼都是瞧不上人的神态。跟在他身侧的年轻人斜挎腰刀,满脸骄横,正是杜子腾的小舅子周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接堵死县衙正门,连派人进去通禀的礼数都懒得做。
白胜雪站在台阶之上,王大彪领着十余名衙役分列两边,手按腰间棍棒,现场气氛绷得很紧。
杜子腾站定身形:“白县令好大的排场。本官亲至宁城,你竟连出衙迎接上官的规矩都全然不顾?”
“杜通判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白胜雪眼皮耷拉着,扫了杜子腾一眼:“只不过宁城县衙不是州府大堂,没有专门出门跪迎上官的破规矩。有话就直说,我手头一堆活儿,没功夫陪你摆官架子。”
杜子腾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本以为自己亲自下来,白胜雪多少会退让几分,万万没料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令,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好一张伶牙俐齿。” 杜子腾往前踏出两步,盯着白胜雪:“本官听闻,你在宁城境内大肆大兴土木,强征土地,收容大批流民,私设作坊,还动用官府人力修筑民宅。身为一县父母官,不专心守土治民,整日折腾这些旁门左道,你可知道,朝中已有言官,准备上奏参你一本?”
白胜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修建工坊、安置流民,让老百姓有活干、有口饭吃,到你嘴里反倒成旁门左道?杜通判身居州府,怕是从来没见过城隍庙底下挤着等死、眼巴巴等粥喝的流民是什么样吧。再说土地,那些都是废弃军营、荒坡,本就是无主官地,你从哪听来强征土地的流言?”
“巧言令色!” 周奎跨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白胜雪的鼻尖:“我姐夫乃是云中府通判!云中府下辖各县,何人不给几分颜面?你不过是靠着旁门左道得来的官职,也敢顶撞上司?信不信我姐夫一纸文书,直接撸掉你的乌纱帽!”
王大彪上前半步,拦在白胜雪身前。
白胜雪抬手轻轻按住王大彪的胳膊,盯住周奎:“说话归说话,把你的爪子收回去,懂不懂点规矩?”
“规矩?” 周奎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收回手指,反倒又往前逼一步:“在这云中府地界,轮得到你讲规矩?我姐夫……”
话还没说完,周奎直接伸手,就要上来推搡白胜雪。
“嗯?”王大彪从旁边窜了出来,用智慧的小眼神凝视着周奎。
没等对方碰到白胜雪半分,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了出去。
“砰!”
一拳实实在在打在周奎肩头,周奎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他痛呼一声,刚想挣扎着爬起来,王大彪已经快步上前,抬脚踹在他右腿膝盖外侧。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
“啊 ——!!”
周奎发出凄厉的惨叫,右腿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冷汗瞬间浸透衣裳,抱着断腿在地上来回翻滚哀嚎。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杜子腾怒声说道:“你简直胆大包天!当众行凶,打伤朝廷命官眷属!”
“是他率先动手挑衅。” 王大彪收回脚,面无表情:“我家老爷乃是朝廷商造司主事,不是任人欺辱的普通小吏。他敢动手伤人,我便有权还手护主。”
“何来这等主事官身,本官一概不知!” 杜子腾脸色大变:“胆大妄为,凭空捏造官职,竟敢在本官面前招摇撞骗!来人!把这帮凶徒全部拿下,押入州府大牢!”
随行甲士应声上前,刀剑纷纷出鞘。县衙的衙役也握紧手里的棍棒,两边人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白胜雪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王大彪身前,看向杜子腾:“杜通判,动刀拿人之前,最好掂量掂量后果。王大彪是宁城的县尉,出手只是阻拦旁人袭击本官。今日你执意要拿我县中人,事情闹到州府,甚至闹到京城,理亏的好像也不是我哦。”
杜子腾拿不准白胜雪商造司主事的身份真假,可真闹到御前对质,他占不到半点便宜。但自己小舅子腿被打断,当众受此屈辱,他这张官场脸面已经丢尽。
两边正僵持着,远处官道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知府的大旗迎风飘动,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云中府知府柳文渊本就打算前来宁城巡察。宁城地处边境,流民大量涌入,工坊破土动工,此前宁城递上去的公务呈报送到府衙,柳文渊放心不下边城实情,便带了一干随从,下乡实地查验民情工事,人马方才进城,就听闻县衙门前甲士与衙役对峙,险些酿成大乱,立刻催马急赶过来。
云中府知府柳文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拨人中间,眉头紧紧皱起。先低头看了看地上惨叫不止、右腿变形的周奎,又看向对峙的杜子腾与白胜雪。
“全都住手!闹成这般模样,哪里还有朝廷官体!” 柳文渊沉声道。甲士和衙役听见,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杜子腾***步上前:“柳知府!你来的正好!白胜雪假冒商造司主事,纵容手下当众殴伤我内弟,腿骨断裂,行事凶横!这种狂徒必须严加惩治,革去白胜雪全部官职,押赴州府审讯!”
柳文渊没有直接顺着他说,转头看向白胜雪:“白县令,此事是否属实?”
“伤人不假,但前因得说清楚。” 白胜雪抬头扬脖,把方才周奎出言羞辱、主动上前挑衅的经过讲了一遍:“王大彪是护我,只是下手没拿捏住分寸。若是周奎安分守己,这场冲突根本不会发生。”
“至于我的官职真假,知府大人一看便知,令牌与委任状在此。” 说完,白胜雪取出令牌文书递给柳文渊。
柳文渊微微点头,接过来仔细核对,确认文书没有问题,又交还给白胜雪。
他心里明白,杜子腾仗着通判的职权,平日素来骄横,这个小舅子周奎更是到处惹事。今天上门来宁城寻衅,本就是自找的。
可杜子腾是府里同僚,官场情面不能全然不顾;白胜雪手握商造司的权责,直通宫中,同样不能轻易得罪。
柳文渊思索片刻,开口从中调解:“白县令,伤人已经是事实。周奎纵然有错在先,终究断人腿脚,事情闹得太重。依本府的意思,周奎所有医药开销,由宁城这边承担。王大彪暂且收押县衙大牢,等候后续裁断。本府把这件事压住,不再往京城递奏疏。”
白胜雪心底冷笑。这套和稀泥的官场手段,表面调解纷争,实则两边敲打。
“行,医药费我认。” 白胜雪干脆应下:“但是王大彪不能关进大牢。他是为护我才动手,若是把他下狱,要寒了宁城一众人心。最多暂时免去差事,留在县衙听候传唤即可。”
杜子腾当场就不同意:“柳知府!这般处置太过宽纵!断腿之仇,岂能如此轻易揭过!”
柳文渊侧过身凑近杜子腾劝道:“杜通判,你好好想一想。白县令身带商造司职衔,可以直接上书御前。事情闹大,弹劾的折子送进京城,陛下只会看见是你内弟先行挑衅。真到那一步,对你仕途没有半点好处。今日暂且放下争端,往后私下商议补偿,才是稳妥。”
杜子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清楚柳文渊说的句句属实,可胸中这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狠狠瞪着白胜雪:“好!今日便看在柳知府的面子暂且作罢。白胜雪,你记好,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说完,杜子腾挥手示意随从,让人抬走还在哀嚎的周奎,一行人憋着一肚子火气,愤愤离去。
柳文渊望着杜子腾一行人走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白胜雪:“白县令,你行事果敢,只是也该懂得几分收敛。杜子腾心胸狭隘,今日吃了大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尽量不要和他正面死磕吧。”
“多谢知府大人提点。” 白胜雪拱手行礼:“我从不想主动惹事,但也绝不肯任人拿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文渊没有立刻离去。 他本就是来巡察边城民政,专程查验宁城流民安置与工坊工事,如今人在宁城,自然要巡查一番。
柳文渊:“你引我去城外工地看看实情。”
白胜雪带着柳文渊去往西门外工地。 遍地工匠雇工各司其职,流民安居务工,各项工程有条不紊。 行至无人僻静处,左右随从尽数远离。
柳文渊:“杜子腾盘踞云中府多年,人脉盘杂,本地乡绅商户皆卖其情面。今日结怨,他明面奈何不得你,私下必定作祟。你新政动了不少人利益,日后务必谨慎。” 柳文渊:“若遇棘手困局,可递信至府衙,本官自会酌情周旋。只是官场牵制颇多,我亦无法事事周全。”
白胜雪:“我懂,多谢大人提醒,我心里有数,不会被动挨坑。”
柳文渊又问询了流民粮饷、雇工薪资诸事,听完答复,再看工地实况,便不再停留。
等官道上的人马彻底走干净,王大彪走上前来:“老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往后杜子腾暗地里定会给咱们使绊子。”
白胜雪:“他本来就打算对付我,今日上门就是来找茬的,早撕破晚撕破都是一样。打残他小舅子,不过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眼下宁城一堆事要办,流民安置、工坊营建、招商会筹备,件件都要往前推。他安分,大家相安无事;他敢伸手搅我的局,我也不会客气。”
花心和刘师爷快步从县衙里面走出来。
“老爷,杜子腾手握州府实权,地方商户乡绅大多要卖他面子。往后若是他暗中串联商户,抵制咱们的蜂窝煤、眼镜生意,怕是要生出乱子。”刘师爷眉头紧锁。
“抵制?” 白胜雪笑了一声:“他真敢勾结商号卡死销路,那我就绕开这帮本地商人,走脚行、书院直接供货。做生意不是只有一条路子。真把我逼急了,招商会直接绕开云中府,对接别的州府。他拦?他倒是想拦,他TM拦得住吗?”
听完这话,众人心里稍稍安定。
白胜雪转身踏上县衙台阶,转头望向西门外的工地,叮叮当当砖瓦敲打声响接连不断。
“工程继续赶工,所有项目不许停工。杜子腾越是想搅乱局面,咱们就越要把进度往上提。等工坊全部建好,招商会办完,销路稳稳扎下根,到那时候,就算他想动手,也要掂量代价。”
……
另一边,返程回州府的官轿之内。
杜子腾脸色阴沉,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周奎斜靠在轿子里,断腿草草捆扎固定,时不时还发出痛苦的**。
“姐夫…… 我的腿…… 白胜雪这帮人下手太狠,一定要叫他们不得好死!” 周奎声音满是怨毒。
“哪有这般容易。柳文渊当众从中调和,白胜雪背后还有宫中撑腰,想走正规途径扳倒他,难如登天。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小县令哪来的能力搭上的宫里?还弄了个什么商造司主事,这是个什么官,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呢。”
“我杜子腾在云中府经营多年,上至府衙同僚,下到各县乡绅,多少人要给我几分脸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边陲小县令骑到头上耀武扬威了?”
杜子腾低声自语。
“你以为靠着商造司就能高枕无忧?我动不了你的官职,难道还动不得你的生意,动不得你的工坊,动不了你的家人了?”
他看向窗外向后掠过的树木,心里已经盘算着计策。
联合州内各大米行、脚行,掐断白胜雪向外运货的通路;暗中挑唆流民闹事,给宁城制造祸乱;联络京城相熟同僚,上奏弹劾白胜雪,几条计谋一并使出,一点点挤压白胜雪的生存空间。
就算不能一举把他扳倒,也要叫他永无宁日。
“白胜雪,别以为有宫中庇护就可以一手遮天,今日断腿之仇,我势必把你们一干人等彻底废掉。咱们,慢慢耗。”
周奎听见这话,眼里露出凶狠的神色。
官轿一路向南,尘土飞扬。一场藏在暗处的风暴,已经在云中府悄悄酝酿。
宁城的工地表面依旧热闹如常,一场巨大的危机,正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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