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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力稳住情绪,飞快扫视一圈殿内众人,仅一名脸生的内侍太监和一名拎着药箱的御医。余下的人,便是我、言团团、赵毛毛和春香。
我颤颤看向周承乾。
周承乾薄唇绷很紧,闭口不言。
仿佛关闭了心门。
“不是知知姐的!”毛毛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虚弱道:“是我的!团团是我生的!知知姐怕我名誉受损,一直帮我掩护……”
毛毛双眼赤红,愤慨,“是我生的!”
周承乾换了坐姿,似是在看戏那般,视线很淡,一言不发。
团团捂着红肿的额头,坐在地上哇哇哭,惊恐左右环顾,随后慢慢向赵毛毛爬去。
“你跟谁生的?”那女婢凄声,“就凭你也想护住他?你如果不说出他的身世!让这孩子跟我们一起死吗!你我还有活路吗!我们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赵毛毛满身是血,挣扎着想要抱住团团,可是她似乎被人废了武艺,爬都爬不动,只是吐着血原地挣扎。
我胸脯剧烈起伏,情感似乎出现了巨大的割裂空白,我竟在这一刻冷静分析相认后,将会发生的无数种可能……会不会被周承乾一网打尽……
太多令人恐惧的不确定……
团团无助的哭声令我心碎,似乎这一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小家伙仓皇四顾,面无血色。
我失魂落魄唤他,“团团……”
言团团顺着声音看过来,辨别了我的声音,他哭得更大声,晃晃悠悠爬起来,向我奔来,“知知……知知小娘娘……”
我裹着锦被,下意识想要接他入怀。
还未靠近,便被宫人拽开,不允许言团团靠近我。
我刚要发力反击,骤然想起要“顺他”这两个字,便猛然收了力道,瘫坐在地,大脑闪现无数种应对策略……
那名叫春香的女婢发觉我在一旁,愣怔片刻,大为慌张道:“知知姐,我……我也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才告知孩子生父……
女婢看向周承乾,“圣上……这孩子真是你的骨肉……知知姐当初为了生这个孩子,整整生了两个大夜,险些难产而死!虎毒不食子,求你留孩子一条命啊。”
我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温衍派来的!!!
言团团的生父!我从未告知过任何人!哪怕是温衍!也是他猜测,我默认!
赵毛毛从未问过我!
而苏庭沅亦是猜测!
这婢女如何得知!又怎会如此信誓旦旦!!!
周承乾慵懒斜倚着御座,静静听完座下之人的控诉,他也不言语,转脸看向一旁候着的御医,示意他动起来。
御医急忙上前,询问了言团团出生年月及时辰,春香对答如流。
周承乾闭目养神,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似乎在算日子。
御医上前,取过瓷碗盛上清水,又拿出一柄锋利银锋小刀。他握住言团团的小手,指尖微微用力,刀刃轻轻划破孩童指腹,一滴殷红的鲜血滚落,滴落在碗里水中的合亲花枝上。
而后他转身行至周承乾面前,请帝王伸出手。刀刃浅割破周承乾的指尖,一滴血珠随之坠入碗中,落在合亲花上。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漾开,慢慢纠缠交融。原本紧闭的花苞受血色浸染,缓缓舒展,次第盛开。
御医垂首,目光落在碗中交融的血色,沉声回禀:“圣上,此乃合血法,是认亲之术,将父子鲜血滴于合亲花之上,若血液相融、花苞绽放,便是骨肉血亲。”
御医拱手,语声沉定:“圣上,验亲之象已现,这孩童,确是陛下的骨血。”
我呼吸渐促,看向周承乾。
周承乾眉头深深隆起,脸色愈发淡薄冷戾,他淡淡扫了一眼内侍太监。
那名内侍小太监匆匆跑了出去,转瞬,便引着一名妇人进来。
“接生婆婆,请您为这位姑娘查验,是否生育过。”小太监低低说了句。
这是接生婆婆?我下意识裹紧了锦被,想要说什么,终究沉默。
自打我踏进政殿,周承乾只说过一句话,听闻言团团是他的骨肉,他便连话都懒得说了。
眼神无懈可击,神情冰冷沉定。
暴风雨前夕总是风平浪静。
我杵在原地没动。
事情被搅合成了一滩浑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抵抗只会吃亏。
赵毛毛已经被废了武艺,我若是这个时候大打出手,周承乾必然废了我。
僵持片刻,我顺从没动。
接生婆婆掰开我双腿,我说,“你戴上手衣。”
她这才起身,去拿用具,手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油绸手衣,将手伸进了我的锦被内,轻车熟路探入。
这锦被是夏季的丝绸凉被,银白轻盈,特别纤薄。紧紧将我包裹,我心头惊惧,克制着喘息,微微向后仰着身子,视线直直落向周承乾。
他起身,在御座前从容踱步走动,转过脸看我,不明意味的冰冷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在看他。
他也在看我。
犀犀利利的。
接生婆婆细细一番探查,反复查验许久,随后摘了手衣,伏地道:“回禀圣上,此女确曾生育过。她身子骨紧实,像极未经人事的雏儿,初时不易分辨,可细细探查辨别,这姑娘胯骨底的骨相有生育过的痕迹,绝非未产女子模样。皮相可愈合,骨相骗不了人。”
周承乾忽而冷笑了一声,几分荒唐的冰冷嘲弄,似乎他的宏图霸业里,从未有过这一项。本该诞下孩儿的那人未曾生育,他期许产子的女子并无所出,可眼前这个从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的女子,却擅自诞下龙嗣。
仿佛后宫里所有精挑细选的女子都能生,独独我不能。
他那声荒唐的冷笑,充满轻蔑无礼的藐视。
似乎在说我不配。
我特别想大声告诉他:我是给自己生的!不是为他生的!我是去父留子!不是母凭子贵!
我从未指望靠着这个孩子得到什么。
仅仅是我觉得生命是一种奇迹的美好。
是我想要生下他,与任何男子无关。
仅仅,是我想。
仅此而已!
可我所有的想法被迫裹挟进浑浊的皇权、男权、父权以及俗世规制里。
解释不清!
也没人会信!
麻木冰冷的心脏猝然蔓延丝丝阵痛,我定定望着他,这个人哪怕曾经温香软语哄过我,哪怕柔情似水宠幸过我,哪怕用性命护过我,可骨子里终究是瞧不起我的。
他可以用浅薄的男欢女爱喜欢我。
但绝不允许我这卑贱身份,污了他皇家宗室的血统。
不想没出息的掉眼泪,我飞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几欲泄露我心事的翻涌。
周承乾坐回御座之上,他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目光迂回在我与言团团之间,最终视线落向言团团。
似乎正在深思,肘部微微支在扶手上,指尖微屈抵在唇边,略带思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言团团身上。
片刻,他微微侧首。一旁侍立的小内侍立刻趋前,躬身候旨。
隔太远,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那名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苏庭沅被内侍传唤入殿,径直行至御座一侧,俯身趋近。
周承乾微微侧着脸,薄唇轻轻阖动。
不知在与苏庭沅说什么,近乎耳语。
苏庭沅锐利视线飞快扫过殿内众人,随即颔首领旨,躬身退下。
周承乾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起身离开。
“知知小娘娘,知知小娘娘……”言团团闹个不停。
我被迫与言团团分开,苏庭沅似乎有要事处理,宁掣护送我回冷宫,他神色分外凝重,仿佛押送我上刑场那般。
我说,“宁掣,你们皇帝要去母留子,是吗?”
宁掣不言语。
我感觉这一去,要赐我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了。
反正在他眼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苟延残喘痛苦挣扎,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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