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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却清朗而悠远,像是一缕月光凝成了声音,在曲江池畔的夜空中缓缓流淌。第一句出来的时候,陆鸣川的嘴角还挂着冷笑。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句、第四句……他的冷笑慢慢凝固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赵承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卷,一笔一笔地展开。
曲江池畔数百人,此刻鸦雀无声。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北齐学子也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不自觉地转向场地中央,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顾清源张着嘴,忘了合上;沈砚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叶倾城坐在御座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句“这小子……”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念到这里,赵承安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一口喘息的时间。
曲江池畔真的有人喘了一口粗气,是陈浩,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陆鸣川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承安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流淌,如同江流宛转,如同月光倾泻,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任谁听了都忘不掉。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月光照在曲江池上,水波粼粼,莲灯摇曳。
赵承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与辽远,像是从千年之前穿越而来,又像是从江面深处浮升而起。
在场每一个人,无论是大虞的朝臣学子,还是北齐的使团随从,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们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幅画卷。
春江潮水,海上明月,花林似霰,白沙如霜,还有那轮孤悬空中的月轮,照着代代无穷的人生,照着年年相似的江流。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字落下。
曲江池畔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
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水还在流,只有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上,默然无声地照着这一池碧水、这一群被一首诗定住了魂魄的人。
赵承安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陆鸣川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不跋扈,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讥讽都更让陆鸣川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陆鸣川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旁的陈浩更是脸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北齐那边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坐在那里。
大虞席位上,顾清源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竟隐隐泛起了泪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只剩下那几句诗在反复回荡。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教了一辈子的书,读了一辈子的诗,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把月亮、把江水、把人生,写得这么深,这么远,这么干净。
沈砚秋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极大的东西。
他看向赵承安,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一向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曲江池畔的每一个角落:“此诗……当为今夜之冠。老夫执教五十载,不敢说此诗空前绝后,但敢说,它已不在当今所有诗文之下。”
他顿了顿,转向陆鸣川,语气平静而郑重,“陆使臣,你以为如何?”
陆鸣川站在月光下,脸色青白交替,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挣扎。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几个干涩的字:“……北齐,无话可说。”
沈砚秋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向全场,声音沉稳地宣布:“中秋文会第二局,以中秋之景为题,大虞学子赵承安所作……这首《春江花月夜》,胜。北齐,可有异议?”
没有人应声。北齐那边一片死寂。
沈砚秋缓缓抬起手,朝大虞席位的方向挥了一下:“大虞,连胜两局。中秋文会,大虞胜。”
曲江池畔沉默了一息,然后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一样,轰然炸开了。
方才还憋着一口气的夫子学子们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个个站起身来,朝着北齐那边的方向又是笑又是喊。
“哈哈哈!陆大人,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六百里疆土,北齐可真是大手笔啊!多谢陆大人慷慨相赠!”
“什么北齐文坛第一才子,我看是北齐第一送地使臣吧!”
“陈公子,你那首秋思写得也不错嘛,不如再念一遍给大家听听?”
讥笑声、嘲讽声、鼓掌声混成一片,大虞这边人人脸上都挂着扬眉吐气的笑。
顾清源坐在席位上,捋着胡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角甚至泛着一点湿意。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众人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御座之后的纱幔里才传来慕容瑜的声音。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既然赌约已定,大虞胜了,北齐应当交出赌注了吧?”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鸣川。
陆鸣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六百里疆土他当初提出这个赌注的时候,是笃定北齐必胜的。
他精心准备了题目,又安排了第二局用水调歌头堵死大虞的路,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赵承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赌约是自己先提的,当着两国使臣和满朝文武的面,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
难不成他还能当场反悔?陆鸣川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北齐……愿赌服输。今晚回去之后,便将割让六百里的国书奉上。”
慕容瑜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不疾不徐:“想来北齐使臣应当不会说话不算话。那就再等一晚,希望明天一早,朕就能看见国书。”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朝旁边的内侍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今夜中秋,大虞与北齐以文会友,无论胜负,都是一桩佳话。诸位爱卿,不必拘束。”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的裙摆在月光下旋转如莲花盛开。
大虞这边很快恢复了欢天喜地的气氛,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而北齐那边,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黑幕笼罩着。
陆鸣川坐回席位,一言不发,面前的酒菜纹丝未动。
陈浩和另外几个北齐学子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偶尔有大虞的官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的话客气,脸上的笑容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陆鸣川只能咬牙应付,每一句恭喜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这场宴会对北齐使团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陆鸣川带着陈浩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曲江池,快步回到城中的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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