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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源这时候才从方才那场灾难中缓过神来。他铁青着脸,转头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子弟?谁把他放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才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官员小声道:“好……好像是户部侍郎赵敬堂家的公子。听说今晚是赵侍郎花了银子走通了关系,才把人塞进来的……”
顾清源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赵敬堂,那双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赵敬堂的后背,手指攥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冲上去把赵敬堂按在地上打一顿。
你塞人进来,我不拦你,可你倒是塞个有真本事的啊!
塞这么个草包上来,当众念这种狗屁不通的诗,丢的是整个大虞的脸!
老夫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写弹劾奏章!
必须狠狠弹劾!
赵敬堂如芒在背。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些投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坐针毡,实在扛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急促而狼狈:“陛下,臣……臣家中忽然有急事,护院那条狗要生狗崽子了,臣得赶紧回去看看,先行告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知道荒唐至极。
狗生崽算什么急事?
可他已经顾不得体面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一把拽起赵承泽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儿子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父子俩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江池畔的夜色中。
陆鸣川看着赵敬堂父子狼狈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大虞席位那边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
“大虞的诸位,可还有人要出来一试?莫要因为方才那一位,便失了信心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故意戳大虞的痛处。
大虞席位上,众人脸色难看至极,几个夫子气得浑身发抖,学子们更是低着头,没人敢应声。
顾清源咬着牙,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
连他自己方才都没能想出好句,此刻又怎么好意思催别人?
慕容瑜坐在纱幔之后,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叶倾城方才离去的方向。
那边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
她的心沉了下去。
叶倾城还没找到赵承安,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拖延时间。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借着屏风和纱帐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退了下去。
御座旁的内侍察觉到了动静,刚要出声,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她绕到曲江池畔更衣的偏帐中,飞快地脱下身上的龙袍,从旁边取过一套早已准备好的青衫白袍换上,又将自己的发髻打散,以一根素色发带束成书生的样式。
她对着铜镜匆匆看了一眼,镜中的人清秀俊逸,眉眼间虽仍有几分女子的柔美,但青衫宽大,遮掩了身形的曲线,乍一看倒像是个面容格外清秀的年轻书生。
慕容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紧张,从偏帐另一侧绕了出来,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北齐席位那边,快步混入了大虞学子们的行列中。
她走到场地边缘,站定脚步,扬声道:“我来!”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个青衫书生从人群中走出,面容清秀得过分,身形也略显单薄,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陆鸣川上下打量了慕容瑜一眼,微微眯了眯眼。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一个年轻书生而已,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请。”
慕容瑜走到场地中央,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又朝沈砚秋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身来。
她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北齐那边一张张等着看笑话的脸,掠过顾清源紧锁的眉头,掠过沈砚秋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她开口了。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青衫书生清朗的声音在曲江池畔回荡开来。
她念得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豪迈与洒脱。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
大虞席位上,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顾清源的眼睛越睁越大,沈砚秋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连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学子们也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北齐那边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陈浩张着嘴,脸上的轻蔑凝固成了错愕,陆鸣川端在手里的酒杯悬在唇边,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慕容瑜念到最后几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魄,像是要将方才大虞受到的屈辱尽数洗刷干净。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最后一个字落下,曲江池畔寂静无声。
紧接着大虞席位上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好!好一首侠客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等气魄,当真是我大虞文坛久违的豪迈之音!”
“痛快!真是痛快!”
顾清源猛地一拍大腿,方才积攒了满肚子的郁气一扫而空,老脸上甚至泛起了红光。
几个国子监的学子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使劲鼓掌,连手掌拍红了都浑然不觉。
就连沈砚秋也微微颔首,抚着胡须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慕容瑜站在场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喝彩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奉承,百官朝贺、万民叩拜、使节礼赞,可那些都是冲着女帝这个身份来的,敬畏也好,讨好也罢,都隔着一层。
而此刻,这些人叫好,纯粹是因为她念出的这首诗,是因为她这个人站在这里,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
那种被人发自内心认可的感觉,竟比坐在龙椅上接受朝拜还要痛快。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文人墨客总是削尖了脑袋想在文会上出风头了。
然而这份痛快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陆鸣川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手掌。
“好诗,好诗。陆某行走文坛三十年,不得不说,这首《侠客行》确实是难得的佳作。慷慨豪迈,气韵生动,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只是……阁下是不是跑题了?”
慕容瑜面上不动声色:“陆大人此言何意?”
陆鸣川笑了笑,走到场地中央。
“方才陆某出的题,是人。写人,总该有个具体所写之人吧?可阁下这首诗,通篇写的是侠客缦胡缨、吴钩、银鞍、白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些辞藻固然华丽,可陆某冒昧问一句,阁下写的,究竟是谁?”
慕容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
她略一思索,想起了方才在状元楼里赵承安念这首诗时的场景。
当时叶倾城就在旁边,听完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赵承安说这诗是为她写的。
她当即答道:“自然是写给我大虞的叶倾城叶大人。叶大人一身武艺出神入化,配得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魄。”
陆鸣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锋利。
“叶大人确实巾帼不让须眉,配得起这前两句。”
“那么陆某再请教一个问题,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这句中的五岳何解?”
“叶大人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可阁下最后一句却说白首太玄经。这句放在叶大人身上,又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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